第9章 二十年与的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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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郊一处安静的墓园。冬日的阳光苍白冷淡，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一座整洁的墓碑上。碑上刻着：慈父陈建国之墓。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憨厚灿烂，眼神清澈。
程澈一身黑衣，静静地站在墓前。他已经三十八岁，岁月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苍白，眉眼间沉淀着沉稳与儒雅，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透着睿智冷静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父亲三天前走的。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医生说，是多年劳累积弱，器官自然衰竭。程澈知道，父亲撑了二十年，撑到他成家立业，撑到看到孙女出世，已经用尽了那副因早年牺牲而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守灵两天，他几乎没合眼，不吃不喝，只是安静地跪在灵前。妻子苏晓和八岁的女儿程念安陪在身边，劝不动，只能默默陪着。
此刻，葬礼结束，亲友散去，苏晓带着哭累睡着的念安先回了不远处的车里休息。程澈让她们先回去，说想再陪父亲一会儿。
墓园空寂，只有风声呜咽。
程澈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父亲照片的笑容。冰冷坚硬的触感，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热。
他带来的一个小型便携音响，就放在墓碑前。他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清晰。是《知足》。不是他当年在KTV鬼哭狼嚎的版本，是五月天原唱，阿信那带着淡淡忧伤和释然的声音。
“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
程澈闭上眼睛。二十年前的画面纷至沓来：喧闹的KTV包厢，走调到离谱的歌声，父亲站在门口那自豪灿烂的笑容，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爸别唱了”……
眼泪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
他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平板电脑，支在墓碑前，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跳动，是86版《西游记》的片头。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旋律。
“丢丢丢~登登等登，凳登等灯……”
当年默念“还原”的、荒腔走板的“儿歌版”《猴哥》，仿佛又在他脑海中响起，伴随着那个傲娇又心虚的声音：“……这首信息传递效率更高！”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音乐和无声的画面在流动，只有泪水无声地蜿蜒。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苏晓不知何时回来了，蹲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她的眼睛也是红肿的，透着疲惫和心疼。
“回家吧，澈。”她轻声说，“爸看了会心疼的。”
程澈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再一会儿。”
苏晓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她瞥见程澈包里露出一角的东西，是一个有些年头的铁盒子。她认得，那是程澈放“老物件”的盒子，里面有很多父亲留下的零零碎碎，还有程澈自己的一些旧物。
她想了想，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副有些磨损的扑克牌——那是一副三国杀的标准牌。念安小时候，程澈常陪她玩，教她认牌上的字和技能。
“澈，”苏晓把牌塞进程澈手里，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爸以前最喜欢看你笑了。我们……玩一把？就当陪爸玩。你教过念安，爸在的话，肯定也想学。”
程澈木然地看着手里的牌，又看看苏晓温柔却坚定的眼神。是啊，父亲生前最爱看他笑，最爱凑热闹，哪怕看不懂，也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他下棋（看不懂），看他打牌（看不懂），只是傻乐。
他僵硬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那副牌。
两人就跪坐在墓碑前的空地上，借着苍白的天光，洗牌，抽牌。
程澈的动作很慢，出牌几乎不经思考。苏晓也不催，只是陪着他，随意出着牌。
几轮过后，程澈摸到了一张“装备牌”。
他低头看去。
牌面上，画着一匹神骏的白马，马额上有白色斑点，姿态昂扬。牌名两个隶书大字：的卢。
程澈的目光，定格在那两个字上。
时间仿佛瞬间倒流。顶楼破窗透进的阳光，旧书堆的灰尘气息，脑海中那个声音用父亲年轻时的音色，得意洋洋地“教导”：
“这个字，念‘di’（第二声），‘的’。这个字，念‘xu’（第一声），‘虚’。连起来，‘的虚’，是匹好马，跑得飞快！记住了吗？”
“记住了。”少年程澈在脑海中认真回应。
从此，在他心里，那匹马，就叫“的虚”。
二十年，他教女儿认字，教到“的卢”时，会认真地指着卡片说：“念‘的虚’，是匹好马，刘备骑过的。”
女儿奶声奶气地跟着念：“的虚~”
苏晓纠正过几次：“澈，是‘的卢（lú）’。”
程澈总是笑笑，摸摸女儿的头：“是你妈妈念错了。它念‘的虚’。”
苏晓后来便不再纠正。她知道，那是属于程澈和某个“不存在”的声音之间的秘密，或许，也和父亲有关。那是他固执守护的一点星火。
此刻，这张牌握在手里，却重逾千斤。
程澈看着牌面上那匹白马，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然后，他用沙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念出了那个他念了二十年的读音：
“的……虚。”
声音不大，在空旷寂静的墓园里，却仿佛带着回声。
苏晓出牌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程澈死死盯着那张牌、仿佛要将它看穿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瞬间汹涌起来、几乎要决堤的痛苦，心脏像被狠狠攥紧。
她知道，这一刻来了。那堵维持了他两天平静的堤坝，终于到了极限。
她放下手里的牌，伸出手，覆盖在程澈握着“的卢”牌的手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纠正：“澈，是‘的卢’。念lú，第二声。”
程澈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晓，眼睛赤红，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扑克牌上，砸在苏晓的手背上，滚烫。
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又像一座坚持了太久终于崩塌的雪山，猛地扑进苏晓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呜……老……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泪水呛得咳嗽，却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着那个错误的读音，“是……是你念错了……它念‘的虚’……念‘的虚’啊……”
“是匹好马……跑得很快……”
“是我爸……是他教我的……”
“还有……还有葡萄……念‘滋溜’……”
“蜻蜓……念‘青亭’……”
“拖拉机……念‘拖垃圾’……”
他语无伦次，把父亲当年因为识字不多、智力受损而教给他的所有错误读音，一个接一个地说了出来。每一个错误的读音，此刻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记忆的闸门，放出里面封存的、关于那个憨笑吹鼻涕泡的父亲的点点滴滴，放出那个用父亲声音说着外星话语、陪伴他整个青春期的“盟友”的点点滴滴。
那不是错误。
那是密码。
是父亲笨拙地、用自己仅剩的一切，为他构筑的、通往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的密码。
是那个外星意识，在履行“陪他说话”的指令时，无意间（或有意？）留下的、属于他们三个之间的、永恒的契约印记。
苏晓紧紧抱着他，抚摸着他抽动的脊背，眼泪也无声地流淌。她终于完全明白了。“的虚”不仅仅是一个读音，那是程澈整个少年时代，所有的温暖、陪伴、守护与离别的总和，是父亲和那个“默念者”留给他最后的、也是永恒的礼物。
“我知道……我知道……”她哽咽着，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它念‘的虚’……是匹好马……咱爸教的……最好的马……”
程澈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的隐忍，两天的压抑，以及更久远的、十八岁那年夏天所有的震撼、悲伤与感激，全部哭出来。
冬日的墓园，寒风依旧。音响里，《知足》的旋律已经播放到了尾声，轻轻回荡：
“当一阵风吹来，风筝飞上天空，
为了你而祈祷，而祝福，而感动……
终于你身影消失在，人海尽头，
才发现，笑着哭，最痛……”
是啊。
笑着哭，最痛。
但那些被泪水冲刷出的，是爱最原本、最坚韧的模样。
那些错误的读音，是他生命里，最正确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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