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正的世界与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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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陈建国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用冷毛巾敷儿子的额头,笨拙地喂水,整夜不睡,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握着儿子滚烫的手。他的眼神不再有平时的懵懂,而是沉淀着一种深沉的、静默的担忧。每当程澈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抽搐或发出含糊的音节时,父亲握着他的手就会收紧,用自己粗糙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苏晓来过了。她站在门口,从父亲笨拙的比划和程澈昏睡的样子里明白了大概。她没有多问,只是留下了一保温桶熬得软烂的粥,和一叠整理得工工整整的高考重点笔记复印件。她对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叔叔,让他好好休息”,然后红着眼眶离开。
默念彻底消失了。程澈的脑海里,是前所未有的“干净”。没有转译,没有对话,没有那个熟悉的、带着吐槽语调的声音。只有高烧带来的耳鸣,和窗外真实世界的声音,第一次毫无屏障、也毫无修饰地,直接涌入。
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信息流理解,而是真正地用大脑处理着空气振动传来的声波信号。
他听到了父亲每隔一段时间拧毛巾时,水滴滴落在盆里的“哒、哒”声,规律而清晰。
他听到了窗外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沉闷的“咚、咚”打桩声,带着大地的震颤。
他听到了清晨时分,不知哪家养的鸟儿,清脆婉转的鸣叫,忽远忽近,像跳跃的音符。
他听到了风吹过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绵密而温柔。
他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搏动的声音。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的声音吗?
杂乱,没有经过任何“翻译”和“美化”,直接、粗糙,充满了细节和噪音。不像默念转译时那样清晰有序,带着一种“信息感”。它们就是它们本身,无序地存在着。
程澈在昏沉与清醒的间隙,被动地接收着这一切。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因为这些声音里,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用父亲音色说着外星吐槽、陪他度过无数夜晚的声音。
他宁愿不要这真实的万籁,只要那一个虚假的、却承载了全部温暖的回响。
高烧在第三天傍晚终于退去。程澈在一种极度的虚弱和清醒中睁开了眼睛。天色将暗未暗,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父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凌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程澈静静地看着父亲熟睡的侧脸,看着那眼角深刻的皱纹,那微微张开的、干燥起皮的嘴唇。就是这个人,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了他脑海中那个声音,换来了他这几个月“听见”世界的可能。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惊醒,抬头看见程澈睁着眼,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比划着:“醒了?饿不饿?喝水?”
程澈摇摇头。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父亲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坐起身,视野开阔了一些。他看着父亲忙碌地去倒水,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然后,他张开了嘴。
没有练习,没有默念的指导。他只是凭着过去几个月在脑海中无数次“听”过、模仿过的记忆,凭着喉咙肌肉残存的模糊记忆,对着父亲的背影,用沙哑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正常”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
“爸。”
父亲倒水的动作,猛地顿住。水壶里的水流歪了,溅了一些在桌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他看着程澈,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程澈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了些:“爸。”
父亲的手开始颤抖,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裤子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但最终只发出了一点气音。他放下杯子,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将程澈紧紧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儿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程澈能感觉到父亲胸膛剧烈的起伏,能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颈窝。父亲的身体在发抖,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回应的、喜极而泣的颤抖。父亲的手在他背上用力地拍着,一下,又一下,笨拙而沉重。
没有声音的嚎啕,却比任何哭声都更撼动人心。
程澈也紧紧回抱住父亲瘦削却坚实的脊背,把脸埋进父亲带着汗味和淡淡油烟味的肩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这一刻,寂静无声,却又仿佛充满了宇宙诞生般的轰鸣。
许久,父亲才松开他,用袖子胡乱抹着自己和儿子脸上的泪,然后又笑了,依旧是那个憨厚的、带着鼻涕泡(这次没有吹出来)的笑容,比划着:“好!好!我儿子!会叫爸了!”
程澈也笑了,眼泪却止不住。他点点头,又尝试着,用生涩的口语,夹杂着手语,慢慢地说:“爸……我……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父亲认真地看着他的口型,又看看他的手,用力点头,伸出大拇指,然后又比划:“听见好。世界……吵。但好听。”
世界吵,但好听。
程澈品味着父亲这简单却通透的“总结”。是啊,真实的世界很吵,充满了不完美和噪音。但这就是生命本身的声音,鲜活,有力,不容忽视。而那份曾经由父亲和默念共同为他构筑的、充满保护色的“声音世界”,虽然美好如梦幻泡影,却终究不是真实。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将他从绝对寂静的深渊边缘拉回,给了他走向真实世界的勇气和桥梁。
如今,桥已消失,他必须自己踏上这嘈杂的土地。
父亲的状态似乎也有些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神似乎比以往更清明了一些,虽然还是带着孩童般的纯真,但某些时刻,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回忆或了悟的神色。比如当程澈尝试用更复杂的口语和他交流时,他虽然听不懂全部,却会根据几个关键词和口型,结合语境,给出更贴切的回应。他做家务时依然笨拙,却似乎多了一点条理。程澈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父亲那因“交易”而受损的智力,正在某种难以解释的力量下(或许是默念彻底消散后释放的某种残余?),极其缓慢地修复。
又过了两天,程澈基本康复。高考近在眼前,但他心里异常平静。经历了这一切,那张试卷似乎已经不能让他产生任何波澜。
这天傍晚,苏晓又来了。她站在门口,有些踌躇。程澈走过去,打开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楼道里,给女孩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光。她看着程澈,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这是程澈第一次,不通过任何转译,用自己的耳朵,真实地听到苏晓的声音。清亮,柔和,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很好听。
他点点头,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释然的微笑。然后,他张开口,用虽然依旧生涩、却足够清晰,并且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声音,对她说:
“苏晓,我没事。”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眼中瞬间涌起的惊讶和光彩,继续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很认真:
“那天的话……是真的。”
“我喜欢你。”
苏晓愣住了,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睛却亮得像落满了星辰。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澈还有些冰凉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温暖,真实而确定。
程澈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他抬头,看向天边绚烂的晚霞,又回头看了看屋里正在偷偷朝门口张望、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父亲。
脑海深处,那个陪伴了他数月、最终悄然消散的声音,仿佛留下了最后的、无声的回响。
再见了,默念。
再见了,我脑海中,来自父亲和宇宙的,独一无二的公民。
从今往后,我会用你和他给的声音,好好听着,好好说着,好好活着。
活出,双倍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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