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声音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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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居民楼的楼梯间昏暗逼仄,声控灯在他沉重的脚步声下明明灭灭。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五楼,颤抖着掏出钥匙,却几次对不准锁孔。终于,“咔哒”一声,门开了。
家里静悄悄的。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厨房窄小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狭长的、昏黄的光斑。父亲陈建国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背对着门口,在小小的灶台前,笨拙地搅动着锅里的什么东西。锅里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听到开门声,父亲转过头。看到是程澈,他脸上立刻绽开那个程澈看了十八年、温暖憨厚的笑容。他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着程澈,用手语比划,口型开合:
“回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就像过去的每一天,程澈放学回家时一样。
但此刻,这三个字的口型,落在程澈眼中,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某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程澈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看着父亲的笑容,看着那双永远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那身熟悉的旧工装和围裙……几个月来所有的疑惑、猜测、恐惧,以及刚刚在礼堂经历的从天堂到地狱的剧变,还有脑海中那个声音消失后留下的巨大空洞和冰冷预警,全部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试图像往常那样用手语回应,但手指僵直,无法动弹。最终,他向前踉跄了一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混合着汗水,糊了满脸。他抬起头,看着被他的举动吓到、慌忙想过来扶他的父亲,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嘶哑疼痛的喉咙深处,挤压出那个他练习了无数遍、却从未在父亲面前清晰发出过的音节:
“爸……爸!”
声音依旧扭曲,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破音,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父亲伸过来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双总是显得有点懵懂的眼睛,此刻却急剧地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沉寂了许久的东西,被这一声呼唤,狠狠搅动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儿子满脸的泪水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无助、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祈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锅里汤汁细微的沸腾声,在寂静中放大。
几秒钟后,父亲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他没有去扶程澈,而是后退了半步,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儿子。他脸上的憨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澈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深沉悲伤、无尽温柔、以及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那神情出现在父亲总是显得稚气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沧桑。
他张开嘴,没有声音发出,但口型异常清晰、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配合着颤抖的手指,比划出两个简短的手语词汇: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不是“你回来了”,是“回来就好”。
仿佛他一直知道,程澈会经历什么,会奔向哪里,最终会回到这里。仿佛他一直在这里,等待着这一声呼唤,等待着这一刻的“回来”。
程澈的哭声噎在了喉咙里。他怔怔地看着父亲,看着父亲眼中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漆黑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
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波动”,在他脑海最深处的废墟上,挣扎着重新亮起。
是默念!
它的“声音”变得无比遥远、空洞,失去了所有情绪色彩,像一段冰冷的、预设好的录音,却又带着一丝完成使命般的平静:
“信息转译功能重启……最后能源……播放‘记忆存档-编号001’……”
眼前骤然一黑,随即,景象变幻。
不是眼睛看到的景象,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清晰的画面,伴随着默念那毫无波澜的“解说”。
画面里,是十八年前。同样是这间屋子,却显得新一些。年轻的陈建国,还不是现在这副憨厚甚至有些呆傻的模样。他眼神锐利,面容坚毅,虽然穿着朴素,却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小小的,闭着眼,很安静。
而陈建国的对面,悬浮着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光影——那是“默念”最初被程澈感知到的形态。
年轻父亲的声音响起(是通过默念模拟的,但程澈瞬间就认出了那音色——正是几个月来,一直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所谓“最可靠声音模板”的原型!):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他‘听见’。让他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知道风声、雨声、笑声、歌声是什么样子。让他……不那么孤独。”
光影(默念)发出冰冷的、非人的电子合成音:“可以。将我的意识核心与次级逻辑单元转移至目标婴儿未发育完全的神经网络中,建立单向信息灌注通道。代价:作为转移源,你的听觉神经及大脑语言相关皮层将永久性损伤,并极有可能因意识剥离产生不可逆的智力退化。你将成为真正的聋哑人,且心智可能永远停留在孩童阶段。交易成立?”
年轻的陈建国没有丝毫犹豫。他低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怀中婴儿柔嫩的脸蛋,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爱与决绝。
“成立。”
画面闪烁、跳跃。
手术(?)过程没有展现。下一个画面,是陈建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变得空洞了许多,但仍努力看向旁边婴儿床里熟睡的孩子。光影(默念)已经变得极其淡薄,声音也虚弱不堪:
“转移完成……意识链接稳定……我将进入深度休眠……在他需要时,根据预设逻辑激活……能量有限……无法维持长期活跃……”
陈建国费力地抬起手,比划着,口型开合(默念同步转译):“谢谢……还有……如果可以……偶尔,陪他说说话……别让他……太孤单……”
光影最后闪烁了一下:“……指令接收。尝试定义‘孤单’……数据库无匹配……记录请求。”
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但“播放”还在继续。只是变成了零散的、跳跃的碎片。
碎片里,是幼年的程澈,对着无声的电视发呆。脑海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默念)尝试播放扭曲的儿歌,程澈咧嘴笑了。
碎片里,是少年的程澈,在学校被欺负后躲在房间流泪。脑海里的声音(默念)磕磕绊绊地读着一段它从垃圾信息流里捡来的、不知所云的“励志名言”,程澈慢慢止住了哭泣。
碎片里,是程澈第一次翻开《五三》,沉浸其中。脑海深处某个沉寂已久的“触发器”被这高频逻辑信息流激活,休眠的“默念”核心被强制唤醒,发出了那句崩溃的“我靠!”……
最后的碎片,是最近几个月。程澈要求“听”声音,要求学说话。“默念”忠实地执行着来自陈建国的最高指令——“让他听见”,“陪他说话”。但它在执行中发现,纯粹的“如实转译”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只会让程澈更加痛苦和退缩,违背了“让他不孤单”的深层指令。
于是,它开始小心翼翼地“加工”信息。过滤掉最伤人的词句,淡化恶意的语气,甚至在某些时刻,“模拟”出一些善意的反馈。它知道这违反了自身底层协议中的“信息真实”原则,但另一种更复杂的、它无法完全理解的“指令”或者说“冲动”——或许源于陈建国那浓烈到可以跨越物种被感知的“父爱”的感染——驱使着它这样做。
每一次“加工”,都在消耗它本就不多的、来自陈建国牺牲所换取的有限能源,并引发核心协议冲突带来的自我损伤。它变得越来越“虚弱”,回应变慢。但它没有停止。
直到今天,程澈当众告白。现场的情绪波动和声学环境过于复杂,为了给程澈制造出完美的“成功”氛围,它进行了最大规模、最精细的实时信息篡改,耗尽了最后一丝维持逻辑稳定的能量,也彻底触发了核心契约的反噬机制。
“记忆存档”播放完毕。
默念最后的声音,如同即将消散的叹息,轻轻响起,这一次,终于带上了属于它“自己”的、一丝极淡的、近乎满足的情绪:
“声音……来源……真相……传递完毕……”
“任务……结束……”
“能遇到你们……没能毁灭地球……好像……也不赖……”
“再见……程澈……”
“滋啦——”
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彻底归于虚无。
真正的、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在程澈的脑海。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再也没有任何回应的、永恒的空洞。
程澈跪在地上,维持着仰望父亲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泪水纵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画面、信息、真相,如同亿万把烧红的钢针,钉穿了他的灵魂。
原来……他一直“听”到的,是父亲的声音。是父亲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听力、自己的未来、甚至自己的神智,交换来的、一个拙劣的赝品。
原来……那个傲娇又话唠、陪他度过最难熬时光的“外星盟友”,从一开始,就是父亲深埋在岁月里的、最深沉的守护。
原来……所有的温暖、鼓励、甚至那些可笑的“谎言”,都源于同一份爱,两份牺牲。
父亲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轻轻捧住儿子涕泪横流的脸。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真相,但他能感受到儿子此刻灵魂撕裂般的痛苦。
他用自己的拇指,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和汗水。然后,他张开嘴,无声地,用极其缓慢、极其认真的口型,对着儿子,一字一顿地“说”:
“儿——子——”
“老——爸——识——字——不——多——”
“唱——歌——难——听——”
他顿了顿,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点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心疼而显得扭曲。他继续“说”,每一个口型都郑重得像宣誓:
“但——你——永——远——”
“是——我——最——引——以——为——豪——的——”
“儿——子——”
最后一个口型定格。
程澈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全宇宙所有星辰与爱意的眼睛,看着那笨拙却无比清晰的唇语……
世界,彻底崩塌。
又在废墟之上,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无声轰鸣,开始重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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