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告白、真相与契约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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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学校照例举行毕业典礼。礼堂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告别与憧憬交织的复杂气息。校长讲话，老师寄语，学生代表发言……程澈坐在班级靠后的位置，通过默念的转译，“听”着那些或激昂或感伤的话语。他的掌心，却一直微微出汗，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条。
那是苏晓昨天在顶楼最后一张纸条上写的：“明天结束后，礼堂后门，等我一下好吗？有话想跟你说。”
“宿主，根据我最新升级的情感分析模块推算，”默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概率，要对你进行最终确认或关系升级。建议你做好准备，主动出击，掌握主动权。我这里有三百句经典告白台词储备，从深情款款到霸气侧漏……”
（不用。）程澈打断它，意念坚定，（我……自己来。）
他已经练习了无数遍。在无人的顶楼，在深夜的卫生间，在对着一片空白的墙壁。他选择的不是任何华丽的句子，而是最简单的四个字。他要亲口说出来，用他练习了无数个日夜，依然生涩，却无比认真的声音。
典礼进入尾声，学生们开始自由活动、合影留念。程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去找苏晓，而是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礼堂前方的舞台侧翼。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演讲台，话筒还没有撤走。
他的举动引起了周围一些同学的注意。王浩他们也看到了，投来疑惑的目光。程澈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上那个小小的台阶，站到了演讲台后面。阳光从礼堂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握住了冰凉的金属话筒。
礼堂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台上的程澈。老师们也看了过来，张老师皱起眉，似乎想上前阻止，却被旁边一位老教师轻轻拉住了。
苏晓站在礼堂后门附近，看着台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程澈闭上了眼睛。隔绝了所有目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话筒冰凉的触感，心脏狂跳的振动，和脑海里，默念平静的鼓励：“别怕，宿主。想想你爸比的大拇指。想想屋顶的光。你可以的。”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后门边那个穿着简单白T恤、蓝色牛仔裤的女孩。然后，他凑近话筒。
没有声音立刻发出。他似乎在积蓄力量，调整呼吸。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终于，他张开了嘴。喉咙肌肉绷紧，气流从肺部提起，声带开始以一种练习过千百次的模式振动。四个音节，被他用尽全力，清晰、缓慢、甚至因为紧张而带着明显颤抖和怪异音调，却无比清晰地，送出了口，通过话筒，放大在寂静的礼堂里：
“苏——晓——”
两个字，名字。发音依然不那么标准，“苏”字有点扁，“晓”字尾音上扬得奇怪。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苏晓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大。
程澈停顿了一下，更用力地握紧话筒，仿佛那是他全部的支撑。接下来的两个字，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劈开空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少年人最赤诚的热烈：
“我——喜——欢——你——！”
“喜欢”两个字几乎粘连在一起，音调扭曲，“你”字短促用力。整句话，没有任何技巧，笨拙得像第一次学步的孩子。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轰然炸开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
然后，“哗——！”
整个礼堂沸腾了！惊呼声、口哨声、起哄声、掌声……瞬间爆发！所有人都看向苏晓，又看向台上的程澈，脸上写满了震惊、兴奋、不可思议！聋哑的程澈，居然当众说话了！还表白了！对象是苏晓！
苏晓站在原地，脸颊绯红，眼眶却迅速红了。她看着台上那个沐浴在阳光里、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真诚和期待，没有任何犹豫，她拨开身前的人，朝着舞台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程澈看着苏晓向自己走来，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脸上明媚的笑容，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随之涌起的是铺天盖地的狂喜和眩晕。他成功了！他说出来了！她……她走过来了！
他放下话筒，跳下小小的台阶，也朝着苏晓走去。人群自动为他们分开一条通道，无数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充满了祝福和惊叹。
两人在通道中间相遇。苏晓仰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她张开手臂。
程澈也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他伸出手，想要拥抱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晓肩膀的刹那——
异变陡生！
脑海中，一直安静“旁观”的默念，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到极致的、近乎警报的嘶鸣！
“警告！核心契约冲突！逻辑悖论即将暴露！宿主！程澈！没时间了！！！”
这警报并非声音，而是一股直接冲击意识核心的剧烈刺痛和信息洪流！程澈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紧接着，他“听”到（通过默念，但此刻这转译功能似乎正在崩溃，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杂音）周围那些沸腾的喧嚣，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口哨声和起哄声迅速减弱、消失……
掌声变得稀稀拉拉，然后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起来的、压低了的议论，那些议论里的情绪，不再是震惊和祝福，而是——
“……我的天，他真说出来了？”
“哑巴还想吃天鹅肉……”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
“苏晓怎么想的？同情他？”
“恶心，哗众取宠……”
这些声音，这些词汇……如此熟悉！熟悉到让程澈骨髓发冷！这正是他曾经最恐惧、最厌恶听到的！是王浩他们曾经嘲笑他的话语！是办公室里老师窗下的议论！
不对！刚刚他明明“听”到的是欢呼和祝福！苏晓明明笑着走向他！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
人群依旧围在那里，但脸上的表情，早已从兴奋和祝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鄙夷、嘲讽、甚至厌恶！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割在他身上。王浩站在人群前排，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意外的、充满恶意的讥笑。
他再看向近在咫尺的苏晓。
苏晓依旧伸着手臂，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僵硬，尴尬，甚至有一丝……怜悯？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糟糕的局面。
仿佛一盆冰水混合物，从头到脚，浇了他一个透心凉。刚才所有的狂喜和温暖，瞬间冻结、碎裂！
是默念！
是默念篡改了他“听”到的声音！从他与默念达成契约，成为他的“耳朵”开始，所有那些负面的、嘲笑他的、伤害他的话语，都被默念过滤掉了！它只把那些中性的、甚至（可能被它加工过的）善意的声音转译给了他！
它一直在说谎！违反了它自己制定的、铁一般的“不说谎”契约！
为什么？！
“宿……主……”默念的声音再次响起，微弱、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虚弱和……歉意？“对……不起……能量……耗尽……契约反噬……我……”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夹杂着紊乱的电流杂音。
“回家……”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和诀别般的沉重，“到你父亲身边……快！”
话音未落，那股支撑着“声音转译”的联系，如同崩断的琴弦，啪一声，在程澈脑海中彻底消失！
真正的、未经任何修饰的世界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第一次，毫无缓冲地、赤裸裸地冲进了程澈的感知！
不再是清晰的信息流，而是嘈杂的、混乱的、包含着无数情绪和信息的声波振动！他听到王浩清晰的嗤笑声，听到周围纷乱的议论，听到远处礼堂音响未关传来的滋滋电流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轰鸣……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陌生、尖锐、令人头晕目眩！
但他此刻无暇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真实”。
他只知道，那个陪伴了他几个月，教他说话，陪他聊天，听他读荒唐小说，在他脑中放映《西游记》片头曲的“声音”，那个傲娇又话唠的“默念”，刚刚用最后的力量，向他发出了绝望的警告和诀别的催促，然后……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比被发现看黄书时更甚，比被全校嘲笑时更甚。
父亲！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苏晓（女孩惊愕地踉跄了一下），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和声音，像一头发疯的困兽，撞开拥堵的人群，朝着礼堂大门，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是惊愕的喧嚣和不明所以的混乱。
身前，是夕阳如血的天际，和未知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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