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流言、蜕变与糟糕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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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每天定时出现在图书馆顶楼，和程澈进行无声的“纸条交流”，很快就被一些眼尖的同学发现。起初是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但这一次，流言的风向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王浩那伙人依旧试图散播“聋哑变态觊觎校花”的论调，但应者寥寥。因为苏晓的态度太坦然了。她会在课间主动走到程澈座位边，放下写有题目的纸条，等他写完再取走，表情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偶尔在路上遇见，她也会对程澈点头微笑。
更重要的是，一次随堂数学测验，老师出了一道极难的压轴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出来：苏晓，和程澈。而且程澈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老师惊讶之余，当堂表扬了程澈，虽然只是简单一句“程澈同学思路独特，值得大家学习”，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原来程澈数学这么牛？”
“怪不得苏晓找他问题，强者相吸啊。”
“以前都没发现……他其实长得挺清秀的，就是不爱抬头。”
“人家那叫专注！哪像你们整天叽叽喳喳。”
嘲笑和鄙夷，渐渐被好奇和某种程度的认可取代。偶尔有男生会拍着程澈的肩膀（力道很轻），挤眉弄眼地用手语比划（学得歪歪扭扭）：“可以啊程澈，追就好好追！”程澈往往愣住，不知如何回应，只会红着脸摇头，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低笑。有一次这样的调侃刚好被进教室的苏晓看见，程澈窘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却看见苏晓只是抿嘴笑了笑，耳根似乎也有一点点红，并没有反驳或露出厌烦。
世界对待他的方式，正在发生微妙的偏转。程澈能清晰地“听”到（通过默念）那些议论声里的成分变化：纯粹的恶意在减少，探究、惊讶，甚至一丝淡淡的佩服在增加。
（他们……好像不太一样了。）一天放学路上，程澈对默念说。
“哼，这不是很正常吗？”默念老神在在，“碳基社会性生物的典型特征：慕强，从众。当你展现出他们不具备的价值时，他们的评价体系就会自动调整。不是他们变好了，只是你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时候到了而已。”
（时候到了？）
“嗯。就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露出丑陋的礁石和垃圾，涨上来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光景。你只需要，让自己一直‘涨’着。”默念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那个叫苏晓的小雌性，她可能从一开始，看到的就不是‘礁石’。”
程澈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有再追问，但脚步变得轻快了些。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训练”在默念堪称严苛（且经常跑偏）的指导下，艰难而缓慢地推进。他已经能比较清晰地连续发出“爸爸”、“妈妈”（虽然“妈妈”的音对他而言更艰难，带着陌生的涩意）等简单词汇，更长、更复杂的音节组合还在磕磕绊绊地练习。发声时对气流和声带的控制越来越有感觉，虽然离“正常”还差得远，但至少，他在“说话”这条路上，真正迈出了步子。
父亲陈建国是第一个发现（感觉）到变化的人。程澈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父亲面前练习口型，甚至尝试发出简单的、他能控制的音节。父亲起初很困惑，凑得很近看他嘴唇动，然后恍然大悟般，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拍着程澈的肩膀，比划着：“儿子！声音！好！”
他听不懂程澈发出的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尝试“表达”的振动和努力。这让他无比开心，每天晚饭后拉着程澈“交流”的时间更长了，虽然多数时候是父亲兴奋地比划，程澈安静地听，偶尔尝试用模糊的音节和简单手语回应。
父子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因为这一点点声音的萌芽，似乎变得更加厚重温暖。
变化的不只是程澈。默念似乎也越来越“人性化”。它不再仅仅满足于听“有深度读物”，开始对程澈的生活、学习甚至情感发表意见，虽然多数以吐槽的形式。它越来越像一个……脾气有点坏、知识面诡异、但确实陪伴在侧的朋友。
直到学校组织的那次“考前放松”K歌活动。
活动在周末下午，学校附近一个平价KTV大包厢。程澈本来不想去，他无法参与这种纯粹依赖听觉的娱乐。但苏晓给他塞了张纸条：“一起来吧，就当感受气氛。不用唱，听听也好。”默念也在脑子里怂恿：“去！我要收集现代人类青少年集体无意识嚎叫的一手数据！这可是重要的文明观察样本！”
于是程澈去了。包厢里光影摇曳，音乐震耳欲聋（通过默念的转译，程澈“听”到的是一片混杂着失真和剧烈振动的声浪）。同学们抢着麦克风，吼着流行歌曲，跑调的、破音的、深情投入的，众生百态。程澈坐在最角落的沙发里，手里攥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安静地看着。苏晓坐在他不远处，也没有去唱，只是偶尔跟着旋律轻轻点头。
气氛逐渐高涨。不知谁起哄：“程澈！来一个！还没听过你‘说话’呢！”声音里带着玩笑，但并无恶意。
程澈立刻摇头，摆手，脸涨得通红。
“别难为人家了！”苏晓出声解围。
但起哄声更多了，带着善意的鼓动。
就在这时，默念的声音在程澈脑海里兴奋地响起：“机会啊宿主！展示一下你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我给你选首歌，简单，旋律平，保证震撼全场！”
（不要！我根本不会唱！）程澈在脑中抗拒。
“怕什么！有我呢！我直接给你‘灌’歌词旋律和演唱技巧信息流！你跟着感觉‘读’出来就行！相信我，这可是根据《情歌王子必备金曲TOP100》数据分析后选出的最佳曲目！”
不等程澈反对，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猛地涌入他的意识！歌词、旋律、甚至某种模仿来的、自以为深情的演唱情绪，瞬间塞满他的思维。
与此同时，王浩不知怎的，真把麦克风塞到了程澈手里，还对着点歌台大喊：“给程澈点一首……点一首《知足》！五月天的！舒缓！适合！”
前奏响起，熟悉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吉他旋律通过音响振动空气，也通过默念的转译，在程澈脑中响起。
“就是现在！宿主！上！”默念催促。
程澈被赶鸭子上架，握着麦克风的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在默念信息流的“引导”下，张开了嘴。
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整个包厢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音调是大概在《知足》的旋律框架里，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跑调的边缘疯狂试探，节奏忽快忽慢，气息紊乱，声音干涩而用力，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更诡异的是，那声音里还带着一种模仿来的、过度深情的颤抖，配合程澈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表情，效果堪称灾难。
“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
“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
程澈闭着眼，完全沉浸在默念灌输的“演唱状态”和信息流的驱动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歌声”造成了怎样的效果。他只觉得喉咙很紧，发声很费力，但某种宣泄感，伴随着旋律本身携带的淡淡忧伤，让他继续了下去。
同学们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愕然，再从愕然变成一种拼命忍笑的扭曲。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像传染一样，低低的笑声在包厢里蔓延。但很快，笑声又低了下去。
因为程澈唱得很认真。尽管难听得离谱，但他站在那里，紧闭着眼，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关节发白，用尽全力地、一字一句地，试图唱出那些他可能并不完全理解，却莫名被打动的歌词。
“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
“总是不能懂，不能觉得足够~~”
苏晓没有笑。她看着程澈，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忧，但更多是一种柔软的触动。她悄悄握紧了手里的饮料杯。
歌唱到后半段，程澈的声音越发干涩走样，但他还在唱。默念灌输的信息流开始有些不稳定，似乎它自己也发现“演唱效果”和预期严重不符，有些慌了。
“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
“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拥有~~”
就在程澈用尽最后力气，拔高一个完全失控的音调，唱出最后一句“——如果你快乐，不是为我~~会不会放手，其实才是拥有——”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包厢门口。
父亲陈建国不知何时来了，大概是社区工作结束顺路来接他。父亲站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没有进来，只是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正咧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是纯粹到极致的、自豪的、开心的笑容。那笑容在闪烁的彩灯下，明亮得刺眼。
程澈的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走调的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伴奏音乐还在空转。
程澈看着父亲的笑容，看着父亲对他用力竖起的大拇指，看着父亲因为开心而微微翕动的鼻翼——仿佛下一秒又要吹出一个快乐的鼻涕泡。
一股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猛地撞上喉咙，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刚刚唱歌时的费力、走调、旁人的目光……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觉得眼眶热得厉害，视线瞬间模糊。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再抬头时，对着父亲的方向，用沙哑的、依旧难听但清晰了许多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爸……别唱了……”
不是“爸爸”，是“爸……别唱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混杂在一起，几乎没人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
但父亲听懂了。不是听懂音节，是看懂了他的口型，感受到了他那句话里复杂难言的情绪。父亲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带着担忧和询问的温柔。他走进来，不在意满屋子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程澈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比划着：“儿子，好。好听。”
程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放下麦克风，抓住父亲粗糙的手，摇了摇头。
包厢里的同学们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动容。不知谁带头轻轻鼓了几下掌，掌声稀稀拉拉，但充满了善意。
苏晓走过来，递给程澈一张纸巾，轻声说：“唱得很……投入。”
程澈接过纸巾，擦着脸，不敢看苏晓，也不敢看其他人。他拉着父亲，匆匆离开了包厢。
回家的路上，父子俩沉默地走着。父亲似乎感觉到儿子情绪不高，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默念，）程澈在脑海中唤道，声音低落，（你选的什么破歌……难听死了。）
默念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驳或吐槽。它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罕见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疲惫的声音回答：
“……数据模拟……可能和实际声带输出有误差。而且，你们人类的‘唱歌’，好像不仅仅是音准和节奏……还有一种我无法完全模拟的……东西。我的数据库里没有。”
它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最后那句‘爸别唱了’，发音比之前标准了百分之十五。看来情绪剧烈波动有助于肌肉记忆形成……值得记录。”
程澈没有再接话。他想起默念最近似乎越来越容易“累”，回应有时会延迟，问它，它就说是“季节更替，宇宙背景辐射波动影响能源采集效率”之类的鬼话。
但此刻，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握着父亲温暖的手，程澈心里那点因为出丑而生的窘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难听的歌声，父亲的笑容，苏晓递来的纸巾，同学善意的掌声……还有脑海里那个越来越像“人”的、嘴硬心软的外星意识。
他的世界，依然寂静无声，却又仿佛，开始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嘈杂而温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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