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程澈失眠了。办公室里的羞辱、父亲吹出的鼻涕泡、老师窗下的议论，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眼前不断闪回。但最终定格的，是晚霞中父亲那张憨厚、坚定，比划着“永远”的脸，和掌心粗糙温暖的触感。

（默念。）他在黑暗中小声（意念）呼唤。 “嗯？”回应很快，似乎也没睡。 （我……真的不能学说话吗？）程澈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边，（就像他们说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默念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它才嗤笑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脑海里格外清晰：“呵，低等碳基生物的狭隘认知。‘说话’是什么？不过是特定频率的声波振动，配合约定俗成的符号系统进行信息交换。你的大脑皮层语言中枢发育完整，声带结构正常，只是听觉反馈通路缺失。他们做不到，是因为他们依赖‘听-说’闭环。你呢？” 程澈愣住了。 “你接收信息的方式，本来就是‘直接灌输’！”默念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蛊惑的意味，“我给你的发音信息流，比任何耳朵听到的都更精确——精确到肌肉微运动、气流压强、声带振动模式。你看得懂口型，感受得到振动。他们需要‘听’来矫正，你不需要。你需要的，是把我的‘图纸’，变成你身体的‘记忆’。” “凭什么他们觉得你不行，你就真的不行？”默念最后问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敲在程澈心上，“就因为少了条大多数人都有的‘拐杖’，你就甘心一辈子爬着走？” 程澈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组成了一张模糊的、嘲讽的脸，又渐渐扭曲，变成了父亲比划“永远”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凭什么？ 一股滚烫的、夹杂着不甘和愤怒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冲散了那些自怜和怯懦。他猛地坐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面边缘破损的小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眼睛因为失眠有些发红，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张开嘴，看着镜中自己的口型。没有声音发出，但他开始回忆默念灌输的关于“b”这个音的一切信息：双唇紧闭，软腭上升，阻塞气流，然后双唇突然打开，让气流爆发而出，同时声带振动…… 他尝试。一次，两次……十次。失败，扭曲的音节，漏气的声音。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汗水从额角渗出，喉咙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干疼痛。他不管。他只知道，他要发出那个音，那个最基础，也最重要的音。 不知过了多久，在又一次全神贯注的尝试后，一个模糊但清晰的音节，冲口而出—— “ba！”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走调，但确确实实，是一个能辨识出的“爸”！ 镜子里的少年，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他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呜咽，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紧紧攥着镜框的手背上。 （我……我做到了？）他的意念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马马虎虎，”默念的声音响起，似乎想维持一贯的挑剔，但尾音却泄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得意，“音调还是怪，像被门夹了尾巴的猫叫。但基本构型正确。继续练，下一个目标，‘ba’的连续音节，模拟‘爸爸’。” 希望，真正破土而出，带着灼热的生命力。程澈的练习更加疯狂。他依然去图书馆顶楼，那里是他的“声带训练场”。契约也在继续，默念对“有深度读物”的需求似乎永无止境，并且开始对剧情和人物关系发表越来越“专业”的吐槽，程澈从面红耳赤渐渐变得麻木，甚至偶尔会觉得……有点好笑？ 同时，默念也开始履行它作为“耳朵”的义务。程澈让它“转译”课堂上老师的讲解（虽然多数对他理解知识帮助不大，因为他本来就靠看和思考），课间同学的闲聊，甚至窗外偶然传来的鸟叫。世界以另一种嘈杂而真实的面貌，涌入他寂静了十八年的脑海。他开始理解许多微妙的东西：语气里的嘲讽与友好，笑声里的真诚与敷衍，沉默的不同含义。 他发现，真实的世界，比想象中更吵闹，也更复杂。 这天下午，程澈照旧溜到顶楼。做完给默念的“功课”后，他摊开自己的数学笔记本，开始啃一道难题。这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一本大学数学分析习题集上的题目，涉及到的概念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中范围，但他看得津津有味。逻辑的世界没有声音，安静而纯粹，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的王国。 他沉浸其中，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写下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推导。不知不觉，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破窗户，洒满他全身，也照亮了旁边一张废弃课桌的桌面。 那桌面上，不知被谁用铅笔写了一道题，也是数学分析的内容，但更偏重技巧性。题旁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威化。 程澈被那道题吸引，暂时放下自己的笔，凑过去看。题目有点意思，他思考了片刻，拿起自己半截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开始演算。他写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注意到，身后那扇铁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干净白裙子的女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是苏晓，年级次次稳居第二的学霸，也是很多男生私下议论的“校花”。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似乎也是来找清净地方学习的。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程澈，看到了他专注的侧脸，看到了他笔下流畅而复杂的演算过程——那绝不是一个高三学生应该掌握的内容，甚至有些符号和思路，她这个竞赛生都觉得艰深。 苏晓愣住了，停在门口，没有打扰。她看着程澈迅速解开了那道她自己卡了很久的题目，并且给出了两种不同的、极其简洁优雅的解法。她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充满了惊讶和……一种找到同类的明亮光彩。 程澈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松了口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一转头，就对上了苏晓那双清澈而惊讶的眼睛。 他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秘密基地被发现了！还是被苏晓！他手忙脚乱地想遮住自己写满演算的桌面，想把那本超纲的习题集藏起来，但已经晚了。 苏晓没有像王浩他们那样露出任何嘲弄或鄙夷的表情。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做了一个让程澈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走上前，丝毫不在意白裙子可能被灰尘弄脏，就那么直接跪坐在程澈旁边的水泥地上，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出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程澈怔怔地看着她。夕阳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神情专注。她写字很快，字迹清秀有力。 写完后，她把纸条递到程澈面前。 上面写着：“这道题，我卡了三天。你的解法太棒了，尤其是第二种，用了勒贝格积分的思路简化，我怎么没想到？你是……程澈对吗？我叫苏晓。” 程澈看着纸条，又看看苏晓平静而带着善意的眼睛，心跳得厉害。他慢慢接过笔，在纸条下面空白处，犹豫了一下，写道：“嗯。瞎写的。” 苏晓看了，摇摇头，又写：“不是瞎写。你很厉害。比我们数学老师还厉害。你看的是菲赫金哥尔茨的《微积分学教程》？” 程澈更惊讶了，点点头。 苏晓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顶楼此刻的阳光。她继续写：“我能坐这里吗？这里很安静。我保证不打扰你。” 程澈还能说什么？他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于是，顶楼的旧书堆旁，多了一个安静的同伴。大部分时间，他们各自学习，偶尔，苏晓会把自己不会的难题写在纸条上推过来，程澈便默默地演算，再把过程和思路写回去。交流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直到天色渐暗，苏晓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撕下一张纸，快速写了几句话，递给程澈。 “谢谢你。明天我还能来吗？还有，我一直想问，”她指了指程澈的喉咙，做了个“说话”的口型，然后写道，“你……是不是在练习发音？我有时看到你嘴唇在动。很酷。加油。” 程澈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烫。他抬起头，看着苏晓，第一次没有因为被注意到“异常”而感到恐慌或羞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如同叹息般的“啊……吧……” 那是他唯一能勉强控制的、无意义的音节，通常用来应付需要“出声”的场合。 苏晓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理解地点点头，又指指纸条上“加油”两个字，对他挥挥手，转身轻快地离开了。 铁门轻轻关上。顶楼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夕阳最后的余晖。 程澈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手里那张纸条，仿佛还带着女孩指尖的温度。 （喂，宿主。）默念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调侃，（根据我分析过的一千三百七十二本类似‘深度读物’的剧情模板，当一个优质雌性人类个体，主动接近并认可一个看似平凡的雄性个体，尤其是在僻静无人的场所，有百分之九十七点六的概率，是‘看上你了’的初始信号。） 程澈的脸腾地红了：（别胡说！她只是……觉得解题有意思。） “嘁，不信拉倒。”默念哼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眼神不错。比那些嘲笑你的蠢货强多了。怎么样，心动没？要不要我教你两句经典表白台词？保证信息冲击力强劲，选自《霸总的第99次索吻》第三章……” （闭嘴！）程澈羞恼地打断它，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沉入楼宇后的夕阳，那片绚烂的金红逐渐被深蓝取代。心里某个角落，一直冰冷坚硬的东西，好像被那抹白裙子和那张写着“加油”的纸条，轻轻烫化了一角。 （我这种人……）他下意识地想，但那个自嘲的念头还没成形，就被默念打断了。 “你这种人怎么了？”默念的声音少了几分戏谑，多了点认真，“你脑子比他们好使，现在还能‘听见’我这么高端的存在陪你聊天解闷，未来可期。自信点，宿主，路还长着呢。” 路还长。 程澈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收起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他再次对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张开嘴，开始练习今天默念教的新音节。 这一次，他的声音，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坚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