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达成了。程澈的生活,悄然分裂成两半。
白天,他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偶尔因“怪异举动”(比如突然愣神或肩膀微颤)引来侧目的聋哑高三生。他更加专注地观察每个人的口型,手指在课桌下偷偷模仿发音时喉结与脸颊肌肉的细微运动。晚上和周末,他则躲在自己那方小天地里,履行契约。
“读”那些“有深度读物”的过程异常煎熬。那些直白甚至粗俗的文字,通过默念转化为他脑海中的“声音”时,总带着一种夸张的、抑扬顿挫的朗诵腔,仿佛在播报什么严肃新闻,偏偏内容又极其荒唐,让程澈每次都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但默念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发表评论:“啧,碳基生物的交配前置行为描述真是冗余且低效。”“这个‘邪魅一笑’的表情,根据上下文,其肌肉运动模式违反面部神经分布规律,建议宿主不要模仿。”
更折磨的是学说话。程澈选择了最基础的音节开始。他对着镜子,看着默念在脑海中“播放”的“baba”发音信息流——那是一种关于唇形、气流、声带振动的综合描述。然后他尝试。
第一次,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漏气般的“呵”声。
“气流集中!嘴唇闭合要迅速有力!声带振动频率不对!”默念像个严厉的教官,虽然它自己也承认,“我的数据来自通用语音库模拟,可能和实际肌肉记忆有偏差,但你得自己找感觉!”
程澈不气馁。他趁父亲睡着,躲进卫生间,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对着水龙头流淌的无声水流,对着雾气朦胧的镜子。嘴唇抿紧,松开,感受气流冲出。喉咙用力,寻找那种微妙的振动感。失败,失败,还是失败。直到某个瞬间,一声模糊的、扭曲的、但依稀能辨出是“ba…”的音节,冲口而出。
镜中的自己,眼睛瞪得很大,满是不可思议。
“有点样子了!”默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虽然音调怪异,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但基本构成要素齐了!继续!”
希望,像石缝里艰难探头的草芽,虽然微弱,却顽强。程澈开始寻找更隐蔽的练习场所。学校图书馆的顶楼,有一个堆放旧桌椅和杂物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上去。那里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这天下午自习课,程澈借口不舒服,溜到了图书馆顶楼。角落里有一扇破旧的窗户,阳光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灰尘。他靠在堆积的旧书旁,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校花的贴身高手》——今天要给默念“读”的章节,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口型分解图和奇怪的注音符号(他自己发明的)。
他先履行契约,忍着羞耻,快速在脑海中“读”完要求段落。默念满足地咂咂嘴(信息流意义上的),开始催促他练习。
程澈翻开笔记本,找到“爸爸”这个词。他清咳一声(自己感觉到的振动),看着窗外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小小人影,嘴唇开合,无声地练习口型。然后,他试着发出声音。很轻,很扭曲,但在寂静的顶楼,依然有微弱的振动传出。
“b…a…ba…”
“不对!第二个‘ba’音调要下沉!你扬上去了,听起来像‘八八’!”默念纠正。
程澈皱眉,再次尝试。他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有听到(当然他也听不到)通往顶楼那扇锈蚀铁门被轻轻推开的吱呀声。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
程澈猛地抬头,心脏瞬间冻结。
班里以王浩为首的三个男生,正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惊愕,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混合着鄙夷与兴奋的夸张表情。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程澈手里那本《校花的贴身高手》的暧昧封面上,以及笔记本上那些“诡异”的符号和口型图。
“我靠!”王浩夸张地大叫一声,伸手就来抢程澈手里的书。程澈本能地往后缩,但王浩动作更快,一把将书夺了过去。
“《校花的贴身高手》?”王浩高声念出书名,声音在空旷的顶楼回荡(程澈“听”不见,但能看到他张大的嘴和周围男生挤眉弄眼的表情)。“可以啊程澈!平时装得挺纯,躲这儿看这种书?”他哗啦啦地翻着书页,很快找到一段被程澈折了角(那是给默念“读”的段落),眼睛一亮,用更加夸张、油腻的腔调朗读起来:“‘林逸的手指,轻轻滑过校花苏雨柔光滑的脊背,那触感如同最上等的丝绸……’”
另外两个男生爆发出一阵哄笑,学着王浩的样子怪叫。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程澈身上。
程澈的脸瞬间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想抢回书,但王浩把书高高举起,另外两个男生堵住了他的去路。他想用手语解释,可手指僵在空中,比划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内容。巨大的羞耻和恐慌淹没了他,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低下头,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啧啧,还做笔记呢?”一个男生捡起程澈的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口型图,“这画的什么鬼?蛤蟆吐泡?哦——我懂了!”他做出一个夸张的恍然大悟表情,“哑巴想学说话?边看黄书边学?哈哈哈哈哈!天才啊程澈!你这学习方法独家啊!”
王浩把书传给另一个男生,那男生如获至宝,大声念着更露骨的段落,每念一句,就引起一阵猥琐的哄笑。顶楼原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充满了恶意的振动。
就在这时,几个女生也因为好奇跟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听到男生朗读的内容,脸上立刻露出厌恶和鄙夷的神情,低声议论着,迅速退开了。那眼神,比男生的哄笑更让程澈感到刺痛。
(默念……)他在脑海中无助地呼唤。
“我在。”默念的声音响起,没有了往日的戏谑,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冰冷,“根据契约‘如实传递信息’条款,正在同步转译当前环境声波信息。转译内容如下:王浩说:‘恶心死了,聋哑人心理果然变态。’李强说:‘看他那样子,还想学说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张伟说:‘赶紧拍下来发群里,让大家都看看咱们班的‘学霸’在看什么!’女生A说:‘离他远点,真脏。’女生B说:‘怪不得平时不说话,原来脑子里都是这些。’班主任张老师正在上楼,脚步声急促,预计23秒后抵达……”
一句句,清晰无比,毫无修饰,甚至带着说话者语气的信息流,冰冷地砸进程澈的意识。没有过滤,没有美化。这就是契约,“不说谎”的契约。程澈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他垂着头,肩膀垮了下去,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
脚步声临近。班主任张老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看到眼前的混乱场面和王浩手里那本书,脸色顿时铁青。
“干什么呢!都给我下去!王浩!把书给我!”张老师厉声喝道(程澈通过默念的转译“听到”),一把抢过书,扫了一眼封面和内容,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向程澈,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怒其不争,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程澈,你……”张老师话说到一半,看到程澈惨白的脸和几乎要缩进地里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了,挥挥手,“都回教室!程澈,你,还有你,王浩,跟我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张老师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校花的贴身高手》,手指用力点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王浩昂着头,一副“我揭发不良现象”的理直气壮。程澈站在一旁,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
张老师训了足足二十分钟。从高三学生的责任,到不良读物的危害,到心思应该放在学习上,尤其是程澈这样的“特殊情况”,更应该自尊自爱,不要给班级“添麻烦”……
程澈“听”着默念一字不差的转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张老师深吸一口气,说:“这件事,必须通知你家长。你父亲电话多少?”
程澈猛地抬起头。
张老师已经拿起了桌上的老旧座机听筒。
程澈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看向办公室门口。过了大约半小时,父亲陈建国被门卫领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在社区干活时沾上的一点灰尘。他茫然地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情况,目光落到程澈身上,立刻露出一个安抚的、有点憨的笑容,快步走过来,拍了拍程澈的肩膀,比划着:“儿子,没事吧?”
张老师看到陈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程澈的父亲是这样的状态。他清了清嗓子,尽量放慢语速,加大口型,对着陈建国说:“陈先生,是这样的,程澈同学他,在学校看一些不太健康的书籍,影响很不好……”
陈建国睁大眼睛,努力地看着张老师的嘴,又看看程澈,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显然没完全看懂张老师在说什么。
张老师有些无奈,又重复了一遍,指了指桌上那本书。
陈建国似乎明白了“书”有问题,他看向程澈,眼神里是单纯的询问。
就在这时,程澈动了。
他抬起双手,面对父亲,开始打手语。他的手指稳定、清晰,比平时和父亲交流时,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爸,老师刚才在夸我。”程澈的手语这样“说”,“老师说我最近学习很用功,观察力强,虽然不能说话,但心思细腻,是同学们的好榜样。这本书,”他指了指桌上那本《校花的贴身高手》,“是老师找来的范例,说里面有些描写不恰当,让我注意辨别。老师让你来,是想当面表扬你,教子有方。”
陈建国看着儿子的手语,眼睛慢慢睁大,脸上的困惑逐渐被一种巨大的、受宠若惊的喜悦取代。他的嘴角越咧越开,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在张老师和王浩惊愕的目光中,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张老师伸出大拇指,上下晃动,那是手语里“棒极了”、“感谢”的意思。接着,他可能因为太过激动,鼻子一痒——
一个晶莹的、圆滚滚的鼻涕泡,随着他憨厚的笑容,从他鼻孔里吹了出来,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晃晃悠悠,折射出七彩的光。
“噗。”
鼻涕泡破了。
张老师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水杯脱手,“啪”地一声落在水泥地上,温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聋哑父亲,因为“听到”老师对儿子的“表扬”,笑出了鼻涕泡。
王浩也傻眼了,张着嘴,看看陈建国,又看看一脸“平静”的程澈,仿佛见了鬼。
程澈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但干净的手帕,自然地给父亲擦掉鼻子下的痕迹,然后对着张老师,用手语“翻译”道:“老师,我爸说太感谢您的鼓励了,他高兴坏了。他说我一定会更加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这本书的批评我也记住了。”
张老师嘴唇哆嗦了几下,看着陈建国那纯粹快乐、满是信任和感激的脸,又看看程澈低眉顺眼的样子,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他最终无力地挥挥手,声音有些干涩:“……行了,知道了。回去吧。程澈,以后……注意点。王浩,你也回去写份检查!”
走出办公室,穿过空旷的操场。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父亲依然沉浸在“受表扬”的喜悦中,不时拍拍程澈的背,比划着“儿子,给力!”“老爸高兴!”
程澈勉强笑着回应。
走到校门口时,他们路过教师办公室的窗户。窗户开着,里面隐约传出张老师和其他老师聊天的声音。默念的转译适时响起:
“张老师,那孩子父亲……好像智力有点问题?”
“唉,是啊。聋哑,智力也不太好。社区低保户。程澈这孩子……也不容易。但今天这事,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要我说,这种特殊情况的孩子,就不该放到普通学校来,跟不上,也容易出问题,对老师对班级都是负担……”
程澈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粗糙温暖的大手。父亲立刻紧紧回握,手心满是老茧,却无比安稳。
程澈抬起头,看着天边被夕阳烧红的云霞,在心里轻轻地问:(默念,我被我爸生下来,真的是好事吗?)
默念沉默了片刻。
“根据我的观察,”它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他此刻握着你的手,心率平稳,血压正常,神经递质分泌显示……纯粹的幸福和满足。如果你指的‘好事’是这种生物个体的积极状态,那么,答案是肯定的。”
程澈握紧了父亲的手。
父亲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头,对着他,在绚烂的晚霞背景下,用力地、一字一顿地(用口型)比划着手语,那是程澈从小就记得的、最简单也最郑重的承诺:
“儿子,老爸,永远,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