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的振动通过桌椅传来,教室里瞬间掀起无声的骚动。程澈慢慢收拾书包,把《五三》仔细地塞进夹层。默念自从他问了那个关于声音的问题后,就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不同于之前的消失,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尴尬。
程澈没有催促。他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嘴唇开合,表情生动。他像往常一样微微低头,避开可能投来的目光,专注于脚下瓷砖的缝隙和前方晃动的书包带子。
回到家,是熟悉的寂静。父亲陈建国系着围裙,正在厨房笨拙地切着土豆,听到开门振动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憨厚灿烂的笑容,比划着手语:“儿子,回来了。饿了吗?饭马上好。”
程澈点点头,放下书包,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刀。父亲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他切土豆的动作比父亲利落很多。父子俩在狭小的厨房里无声地忙碌,只有菜刀接触砧板的振动、水流声、油锅的滋滋声——这些是程澈能通过触觉和视觉的辅助“理解”的声音,它们有节奏,有画面对应,但缺乏色彩。
吃饭时,父亲一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单纯的快乐。父亲用手语絮叨着今天在社区公益岗位扫地时,看到一只很胖的流浪猫,他试着喂它,猫跑了。程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比划简单的回应。父亲的智力停留在孩童阶段,手语词汇也有限,但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是程澈寂静世界里最坚实的背景音。
饭后,父亲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对着电视屏幕咧着嘴笑。电视里正在播《西游记》,画面色彩鲜艳。父亲听不见台词,也看不懂字幕(他识字不多),但他就是爱看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尤其是孙悟空翻跟斗的时候,他会跟着手舞足蹈,吹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程澈回到自己用布帘隔出的小小“卧室”,坐在床沿。窗外透进邻家的灯光和远处马路流动的车灯光晕。他拿出《五三》,却没有翻开。
(还在吗?)他试探着在脑海中问道。
“……在。”默念的声音响起,闷闷的。
(回答我的问题。那个声音是谁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默念叹了口气,那声音里的傲慢伪装彻底褪去,露出一种复杂的疲惫:“不是你的。也不是我‘自己’的。硬要说的话……是我在最初绑定……呃,接触你的意识时,从你最深层、最稳定的记忆频率中‘采样’并模拟出来的一套声纹模板。它最接近你潜意识里认定的、‘传达信息的可靠声音’的形态。对你而言,陌生是正常的,因为那很可能不是你日常生活中‘听’过的任何人的声音。”
最深层记忆?可靠的声音?程澈皱眉。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记忆模糊。父亲是聋哑人,他从未听过父亲说话。这声音从何而来?
(能改变吗?)他问。
“不能。绑定初期就固化了,改不了,除非彻底解除链接——那对你我都有风险,不建议尝试。”默念快速回答,随即转移话题,“比起这个,宿主,我们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和平共处条款?”
程澈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一个老旧的、屏幕有裂痕的平板电脑,这是社区资助的,里面存着一些教学视频和电子书。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部《西游记》的动画片。他按下播放。
画面动了起来,孙悟空大闹天宫,色彩流淌。但没有声音。程澈看着那些夸张的口型,激烈的打斗,脑海里一片寂静。
(你说你能读取信息流,)程澈的意念指向屏幕,(那你能‘读’这个吗?把里面的声音,‘变成’我能接收的信息流吗?就像你读数学题那样?)
默念似乎愣住了:“……可以是可以。但这属于主动信息转换,消耗比被动读取大。而且,宿主,你确定?你们这种低等文明的娱乐产物,其音频信息通常冗余且低效……”
(我想知道,)程澈的意念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想知道‘声音’是什么样的。音乐是什么样的。对话是什么样的。你既然住在我脑子里,这是租金。)
“租金?”默念的声音提高,“用我的高级信息处理能力,给你当随身听?你知道这有多掉价吗?我可是……”
(不然我们就继续讨论你那个‘毁灭地球’的计划?)程澈平静地打断它,(或者,我明天开始每天大声朗读《五三》的解析部分,让全班都‘欣赏’一下?我记得你说过,怕被发现?)
“你!”默念噎住了,信息流一阵紊乱,像是在跳脚,“你这是威胁!卑鄙的人类!”
程澈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平板屏幕上,孙悟空被压在了五指山下。画面有些悲壮。
僵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车流的光晕缓慢移动。
“……嘁。”最终,默念发出一声类似咂嘴的声音,充满了不情愿和认命,“行吧行吧!低等生物的幼稚好奇心……仅此一次!而且,我得声明,我的模拟是基于信息还原,可能和原始声波振动有细微差别……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程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紧紧盯着屏幕。
下一秒,一股奇异的“波动”在他脑海深处漾开。那不是声音,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声音。它更像是一组被直接赋予情感、节奏、画面关联的复杂信息包,轰然撞进他的意识中心。
首先涌入的,是一种高亢、嘹亮、带着奇异金属质感和昂扬节奏的旋律!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简单却极具辨识度的电子音效,像一把闪亮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程澈寂静了十八年的世界大门!那旋律如此鲜明,如此富有生命力,它跳跃、旋转、奔腾,与屏幕上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的画面完美契合!它不是通过耳朵进来的,却比任何想象都更真实、更猛烈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知!
紧接着,一个浑厚、充满戏剧张力的男声唱了起来,字句伴随着旋律,直接印入他的理解层:
“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五行大山压不住你,蹦出个孙行者!”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都携带着情绪:崇拜、欢快、无畏。程澈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他“看”着歌词在脑海里随着歌声浮现,与画面中孙悟空不屈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原来……这就是主题曲?原来画面配上声音,是这样的感觉?那旋律里的昂扬斗志,那歌声里的赞美和叙事性……
鼻子猛地一酸,毫无预兆的滚烫液体冲出了眼眶。程澈死死咬住嘴唇,却控制不住肩膀的颤抖。不是悲伤,是一种过于汹涌的、混合着震撼、感动、委屈和巨大喜悦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十八年的寂静,十八年对“声音”这个词空洞的想象,在这一刻被具象成如此鲜活、如此有力的存在!
泪水模糊了屏幕上的光影,但他脑海里的“声音”却更加清晰。副歌部分重复,更加高亢。
“……猴哥~猴哥!你真太难得!紧箍咒再念,没改变老孙的本色!”
“喂?喂!宿主?程澈?”默念的声音慌慌张张地插了进来,背景里那“噔噔噔噔”的音乐还在继续,但似乎被调小了些,“你……你哭什么?我这还原得绝对原汁原味!虽然你们这音乐结构简单得令人发指,但我保证信息保真度99.99%以上!”
程澈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却抹不断涌出的泪水。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在脑海中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意念回应:(……原汁原味?)
“当然!”默念似乎挺起胸膛(如果它有的话)。
(可我记得,)程澈看着屏幕上开始播广告,脑海里的歌声停止,但那股震撼的余波还在胸腔回荡,(片头曲好像……不是这个?这个听起来更像……儿歌版?)
“……”默念的信息流明显卡壳了,随即变得有些气急败坏,“儿、儿歌怎么了!这首信息传递效率更高,情绪更鲜明!符合你的认知水平!你们那个‘丢丢丢~登登等登’的纯音乐版本,信息密度太低,浪费能量!”
程澈没再反驳。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任由那种陌生的、名为“听觉体验”的余韵在体内冲刷。脸上湿漉漉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松动了。
许久,他慢慢睁开眼,眼神比之前亮了一些。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他对着脑海里的存在,清晰地说道。
“又、又是什么?”默念警惕。
(你为我‘翻译’声音。任何我想知道的声音:电视、电影、别人说的话——如果你能做到的话。甚至……)他顿了顿,(教我。教我那些声音对应的发音。我想……学说话。)
“学说话?!”默念的声音充满惊讶,“你的声带和听觉神经……”
(我知道我发不出标准音,也听不见自己的发音对不对。)程澈的意念很平静,(但我想试试。用你给我的信息流作为参照,用我的眼睛观察别人的口型,加上振动感受……我想试试。作为交换……”
他拿起平板,退出动画片,手指在存储文件夹里滑动,最终点开一个隐藏文件。里面是几本标题耸动的网络小说,《霸道总裁爱上我》、《校花的贴身高手》之类的,还有一些封面暧昧的漫画。这是他偶然在旧书摊的废弃硬盘里发现的,出于一种青春期隐秘的好奇下载下来,但一直没怎么看懂——缺少声音和语境,那些文字描写显得格外突兀怪异。
(作为交换,)程澈的意念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迫,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每天给你读……嗯,‘有深度’的读物。保证信息量充足,情节……曲折。)
他把一本《霸道总裁的契约娇妻》点开,将里面一段极其露骨夸张的描写,在脑海中“展示”给默念。
脑海中的信息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
默念的声音响了起来,那语调极其古怪,混合着震惊、茫然、探究,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浓烈到极致的好奇:
“……这、这就是你们现代人类文明的……‘深度读物’?这种生物电刺激与荷尔蒙描述的粗糙结合体?这种逻辑崩坏的社会关系模拟?……每天1.5小时!不许反悔!我要研究!这太……太奇葩了!必须纳入观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