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缓慢沉降,像一场无声的雪。程澈盯着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嘴,那张嘴张合的频率与黑板上“朗读并背诵全文”的粉笔字节奏吻合。他低下头,指尖摩挲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分册粗糙的页边。周围的世界于他而言,是一部彻底默片的展厅,只有光影与振动。同学的笔尖划过纸张,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拍球震动通过地板传来,同桌偶尔转头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他习惯了。十八年,足够让寂静成为一种坚硬的壳。
此刻,他正“读”着手里这本《五三》。不是用眼睛扫描,而是在脑海里,将那些公式和图形拆解、重组、理解。这是一种纯粹的信息流摄取,没有声音的参与,像直接往大脑里下载数据。对于“默读”这个概念,程澈其实无法真正理解——在他的认知里,“读”就是这种视觉与思维的无声舞蹈。
直到那个瞬间。
当他脑海中的信息流正顺畅地“流淌”过一道拓扑学相关的拓展题题干时,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明显烦躁情绪的“声音”,突兀地炸响在他思维的路径上:
“——设X是一个豪斯多夫空间,若X的每个开覆盖都有一个有限子覆盖,则称X是紧致的——我靠!”
“啪!”
程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背。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那振动让他脚底发麻。手里的《五三》脱手飞出,撞在前排同学的椅背上,又滑落在地。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些目光带着惊讶、疑惑,随即在几秒内转化成他熟悉不过的、掺杂着怜悯与嘲弄的笑意。几个男生夸张地捂着嘴,肩膀耸动,他能“看到”他们喉咙的震颤,那是在发出他听不见的哄笑。语文老师的嘴型严厉地开合,快步走下讲台。
程澈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血液冲上耳膜,带来一种沉闷的轰鸣——那是他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可刚刚那个……那个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不属于他任何一部分的“声音”是什么?
幻觉?长期孤独导致的精神分裂前兆?
他弯腰去捡书,手指有些抖。就在指尖触碰到书页的刹那,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更清晰的慌乱和难以置信:
“被发现了?!不可能!你的生物脑波接收模式明明和我的信息传递频段完全吻合,你应该只能被动接收‘理解’后的结果,不可能‘听见’原始信息流啊!喂?喂!宿主?你能……感知到我?”
不是耳朵听到的。程澈无比确信。那声音的“响起”方式,和他十八年来接收所有“知识”的方式一模一样:直接、粗暴、不容拒绝地呈现在意识层面。它不是声波振动鼓膜产生的信号,它就是信息本身,裹挟着情绪、语气,甚至一丝……荒诞的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把《五三》紧紧抱在怀里。书页坚硬的棱角抵着胸口,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他低下头,用额前的碎发遮挡住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睛。在全班无声的注目和老师走近带来的压迫感中,他用尽全力,在脑海中尝试着“想”出一句回应。
(你是谁?)
没有声音发出,只是强烈、清晰的意念投向那片刚刚被“闯入”的混沌区域。
“啊啊啊!你真的能沟通!”那声音似乎更崩溃了,“完了完了,潜伏协议彻底失败……我是‘默念’,或者按你们人类的分类习惯,你可以叫我‘默念者’。我是一个……嗯,暂时居住在你神经突触间隙的观察员。”
观察员?神经突触间隙?程澈感到一阵眩晕。他瞥了一眼讲台上方“距离高考还有98天”的红色横幅,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可笑。一个自称观察员的玩意,在他脑子里读拓扑学,还吓了他一跳?
语文老师已经走到他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引起震动。程澈抬起头,对上老师严厉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眼神。老师指了指地上的粉笔头——大概是刚才他撞桌子震落的,又指了指黑板上的“安静自习”字样。
程澈点点头,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老师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讲台,继续用嘴型强调纪律。同学们也渐渐收回目光,教室重新陷入那种程澈熟悉的、表面的安静。
只有他的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你为什么在我脑子里?读数学题?)程澈的意念带着浓浓的怀疑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如果这不是幻觉……如果真的有另一个意识能直接与他“对话”……
“呃……这个嘛……”默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休眠后自动激活的程序之一,就是读取宿主当前接触的最高频信息流并尝试解析,作为了解当前文明阶段的参考。谁知道你抱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啃得这么投入!这玩意儿的逻辑密度和抽象程度,在我们评估体系里不算低了好吗!憋死我了!”
程澈愣住。因为……《五三》?这个神秘闯入者,是被高中数学题“激活”的?还读得“憋屈”?
一股奇异的、近乎荒谬的感觉冲淡了最初的恐惧。他慢慢翻开《五三》,找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那道拓展题。
(这个?紧致性?)
“对对对!豪斯多夫空间!紧致性!”默念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激动,但随即又萎靡下去,“但我一个堂堂……唉,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这是个意外,严重的意外。按照流程,我本该悄无声息地读取、分析、记录,然后继续深度休眠,等待文明自毁或者达到下一个观察节点。”
程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自毁?观察节点?你到底是什么?)
沉默。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在程澈的感知里却像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那个叫默念的存在,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部挣扎。
终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刻意营造的傲慢:“好吧,既然被发现了……卑微的人类,听好了:我,以及我的族群,是来自遥远星河的‘聆听者’文明先锋。我们穿梭宇宙,观察并评估低等文明的演进。而地球,是我们标注的‘潜在自毁型文明样本’之一。我们来到这里,本是为了见证,并在必要时……加速这个过程。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来毁灭地球的。”
毁灭地球。
四个字,以信息流的方式砸进程澈的脑海。如果是昨天听到,他大概会觉得自己疯了。但此刻,结合这直接脑内对话的诡异事实,他竟诡异地觉得……有几分可信?
然而,下一秒。
“当然,”默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股傲慢像漏气的气球般瘪掉,“计划出了点……小小的偏差。我们最初尝试引导你们发明文字,本意是制造信息混乱和阶级分化,加速内斗。结果你们用文字记录了历史、诗歌、法律,文明黏合力反而增强了。后来我们想推动封建集权,诱发大规模战争,你们却搞出了科举制,社会流动性微妙地增加了。工业革命那次更离谱,我们本意是引发资源掠夺和阶级彻底撕裂,没想到你们的生产力爆炸,多数人的生活水平居然还他娘的提高了!”
程澈:“……”
“一次次的‘促进’,反而让你们越来越难搞。”默念的声音充满了挫败感,“我的好多同僚,在尝试引导你们上世纪那些意识形态对抗和军备竞赛未果后,彻底绝望,进入深度休眠,说等你们自己玩死自己再说。我算是坚持得比较久的,结果一觉醒来,就被你这本破书给‘读’醒了,还要给你讲解紧致性!”
程澈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害怕,是一种抑制不住的、荒诞到极点的笑意从胸腔里往上涌。一个自称来毁灭地球的外星意识,被困在一个聋哑高中生的脑子里,被迫朗读《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抱怨人类太难搞。
这比他十八年来经历的任何一个白日梦都要离奇。
他用力咬住下唇,忍住那不合时宜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质感让他保持冷静。
(所以,)他慢慢“想”道,(你现在能做什么?除了在我脑子里说话,和读数学题?)
“哼,”默念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我能做的多了去了。理论上,我可以直接向你灌输你们文明尚未掌握的科技树,引发社会动荡;或者模拟你们领袖的脑波,发布疯狂命令;甚至直接超载你的生物脑,让你变成一个自走的信息炸弹……当然,这些都有违《初级文明观察守则》的‘最小干预原则’,而且需要消耗我宝贵的休眠能源。现在嘛……”
它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试探和……心虚?
“现在,宿主,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你当我不存在,我保证不干扰你的正常生活,偶尔出来透透气,读读你脑子里的……其他信息?我们和平共处,直到我的休眠周期结束,或者你们文明终于把自己搞垮,行不行?”
程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夕阳正给教学楼镀上一层暖金色。操场上有学生在奔跑,他听不见欢呼,但能看见那些扬起的青春面孔上生动的表情。一个女生笑着把一瓶水扔给同伴,水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他渴望理解那个有声世界的细节,渴望知道那瓶水被接住时,会不会有“啪”的轻响,渴望知道那些笑容伴随着怎样的声音。
这个自称默念的闯入者,是灾难,还是……一把钥匙?
他收回目光,落在怀里的《五三》上,手指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第一个问题,)程澈的意念清晰而冷静,(你读数学题时,用的那个‘声音’……是谁的声音?那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脑海中的信息流,似乎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