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正常生活的一周,对陈暮来说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同学还是那些同学,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课间不再有人谈论“死亡诅咒”,老师们提起雷宇航等人时,语气是标准的惋惜和“珍惜生命”的说教。春游的集体照挂在班级墙上,每个人都在笑,看起来确实是一次平安顺利的活动。
陈暮配合着演出。当有人说起“雷宇航真可惜,春游前一天出事”时,他会点头,做出悲伤的表情。当心理老师找他谈话,问“春游有没有留下心理阴影”时,他会说“有一点,但还好”。
但内心深处,那个真实的记忆像一颗埋藏的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朱月是唯一可以交谈的人。他们每天放学一起走一段路,在确保没有第三人在场时,会低声交换信息。
“吴浩今天问我,记不记得古墓事件。”朱月说,“我说记得,但和新闻里说的不一样。他说他也是。但我们都默契地没往下说。”
“张璐和林小雪呢?”
“她们好像真的信了新闻。昨天张璐还说,她做了个噩梦,梦到古墓里有蛇,但醒来发现是梦,就放心了。”朱月苦笑,“认知覆盖在她们身上效果很好。”
陈暮沉默。这是好事,意味着她们安全了。但也是坏事,意味着记得真相的人越来越少。
“赵风昨天打篮球时,下意识喊了句‘谢寒声传球’,然后自己愣住了。”朱月继续说,“苗畅还在偷偷记录,但他记录的内容越来越混乱,新旧记忆混杂在一起。许薇……她好像完全接受了新现实,昨天还安慰我说‘那些可怕的事都是梦’。”
分裂正在发生。记得的人承受着记忆冲突的痛苦,忘记的人享受着无知的安宁。
陈暮自己也在分裂。白天,他是普通高中生陈暮,上课,做作业,和朋友开玩笑。夜晚,他是“归零行动”的幸存者,在梦里反复经历安全屋的撞击、防空洞的光球、谢寒声消散的画面。
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体重下降。母亲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些安神药。
但陈暮知道,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记忆战争。是他的大脑在两条时间线之间挣扎。
周五下午,放学后。陈暮和朱月照例一起走。走到一半,陈暮突然停下脚步。
“朱月,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他说。
“什么?”
“要么彻底忘记,要么彻底记住。这种半吊子的状态,迟早会把我们逼疯。”陈暮看着她的眼睛,“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
“怎么决定?”
“去找李教授。”陈暮说,“他是‘归零行动’的负责人,他知道真相。我们需要他帮忙,要么彻底抹除我们的旧记忆,要么……找到一种方法,让新旧记忆和平共存。”
朱月犹豫了:“如果彻底抹除,我们就真的忘了谢寒声,忘了这一切。”
“但我们会轻松。”陈暮说,“不会做噩梦,不会头痛,不会在听到雷宇航的名字时心脏骤停。我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正常生活,考大学,毕业,结婚生子。”
“那如果选择记住呢?”
“那就要承受记忆冲突的痛苦,而且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陈暮说,“而且,如果规则卷土重来,我们可能是第一个目标。”
朱月沉默了。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轻松的遗忘,或痛苦的铭记。
“我想记住。”她最终说,“就算痛苦,我也想记住。因为那些记忆里,不只有恐惧和死亡,还有勇气、信任、和……你。”
陈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住朱月的手:“那我们就去记住。但我们需要帮助。靠我们自己,撑不了多久。”
他们约了李教授,在周末见面。地点不是警局,而是一个僻静的茶馆包厢。
李教授看到他们时,并不意外。他点了茶,等服务员离开后,才开口:“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记忆冲突的滋味不好受,对吧?”
“您也有吗?”陈暮问。
“我有。”李教授苦笑,“我是‘归零行动’的设计者之一,我知道所有真相。但我必须假装相信新现实,甚至在公开场合为它背书。这种分裂感,有时候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唯一能救更多人的办法。”李教授说,“陈暮,朱月,你们知道‘归零行动’救了多少人吗?不仅仅是你们十几个幸存者,还有可能被规则卷入的无辜者。如果我们不覆盖集体记忆,规则可能会继续扩大攻击范围,直到杀死所有‘知情者’。那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几个学生了。”
这个道理陈暮明白。牺牲少数人的记忆,拯救多数人的生命。从功利角度,这是正确的选择。
“但我们想记住。”朱月说,“李教授,有没有办法,让我们保留记忆,但又不触发规则?”
李教授沉思了很久,才说:“理论上有可能,但非常危险。规则的核心是‘合理逻辑’和‘集体认知’。如果只有你们两个人记得真相,而其他所有人都相信新现实,那么你们的‘真相’就会成为不合理的异常。规则可能会将你们识别为‘系统错误’,进行单独清除。”
“单独清除……”陈暮想起谢寒声的死,“就像它对谢寒声做的那样?”
“是的。”李教授点头,“谢寒声是预知能力者,是规则的‘异常点’,所以规则优先清除了他。如果你们坚持保留异常记忆,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那如果我们让更多人记住呢?”陈暮问,“比如,我们七个人,都还有部分记忆。如果我们团结在一起,形成一个‘记忆共同体’,规则是不是更难清除我们?”
“原理上成立。”李教授说,“规则清理异常时,会优先清理孤立的点。如果多个异常点聚集在一起,形成网络,清理难度会增加。但这也意味着,一旦规则决定清理,就是集体清理,你们可能会一起死。”
又是赌博。分散,可能被逐个击破;聚集,可能被一网打尽。
“我想赌一把。”陈暮说,“李教授,您能帮我们吗?帮我们建立一个‘记忆网络’,让我们可以互相支持,共同抵御规则的侵蚀。”
李教授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眼神复杂。他见过太多人在面对超自然事件时崩溃、逃避、否认。但这两个孩子,在经历了那么多恐怖之后,依然选择直面真相,甚至想主动建立防线。
这种勇气,让他动容。
“我可以帮你们。”李教授最终说,“但我需要你们答应几件事。第一,绝对保密,不能让第八个人知道。第二,定期接受心理评估,确保你们的记忆网络稳定,不会崩溃或扩散。第三,如果出现危险迹象,立刻通知我,必要时要接受强制记忆抹除。”
“我们答应。”陈暮和朱月异口同声。
计划开始。李教授利用心理学技巧,帮助陈暮、朱月、赵风、苗畅、许薇、张璐、林小雪七人建立“记忆锚点”。每个人选择一个象征性的物品(如一枚纽扣、一张纸条、一个符号),将其与真实记忆绑定,通过催眠强化这种关联。
这样,即使日常认知被新现实覆盖,只要看到这个物品,就能唤醒真实记忆。同时,七个人每周聚会一次,互相强化记忆,形成一个稳定的“记忆共同体”。
这个过程很艰难。许薇和张璐一度想要退出,因为真实记忆带来的恐惧太强烈了。但在其他人的鼓励和李教授的疏导下,她们坚持了下来。
一个月后,七个人的状态基本稳定。他们可以在白天正常生活,晚上聚会时短暂唤醒真实记忆,然后又回归日常。像是拥有双重身份的特工。
陈暮和朱月的关系也越来越近。他们共享着最深的秘密,一起承担着记忆的重担,这种羁绊超越了普通的同学情谊,甚至超越了友情。
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周五的晚上,七人照例在陈暮家楼下的储藏室(现在已经恢复原样)聚会。苗畅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我监测到异常数据。”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过去一周,本市发生了七起‘合理意外死亡’,死者都是青少年,死因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社交媒体上,都转发或评论过实验中学死亡事件的相关内容——在‘归零行动’之前。”
“规则在清理‘残留知情者’。”陈暮脸色一沉,“那些没有被完全覆盖记忆的人,正在被清除。”
“但‘归零行动’应该覆盖了所有公开信息。”朱月说,“怎么还会有残留?”
“总有一些人记忆力特别好,或者特别固执。”李教授说,“他们可能不相信官方说法,坚持自己的记忆。或者,他们只是无意中留下了数字痕迹,比如转发的帖子虽然被删了,但服务器还有备份。规则在清理这些‘数据垃圾’。”
“那我们会是下一个吗?”许薇害怕地问。
“如果我们暴露了,就会是。”李教授严肃地说,“所以必须更加小心。从今天起,停止一切线下聚会,改为加密通讯。记忆锚点物品要藏好,不能给任何人看到。”
但已经晚了。
聚会结束后,陈暮送朱月回家。走到一半,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那种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猛地回头,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
“怎么了?”朱月问。
“没什么。”陈暮说,但握紧了她的手,“快走。”
他们把朱月送到家楼下,陈暮独自返回。走到一半,他突然看到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削,苍白,穿着校服。
是谢寒声。
陈暮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谢寒声”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
“陈暮。”它开口,声音像是电子合成音,冰冷僵硬,“记忆异常点。清除优先级:最高。”
陈暮转身就跑。但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谢寒声”一步步走近,抬起手,手指如利刃般伸出。
“规则不容许异常。清除开始。”
指尖即将触碰到陈暮的额头——
“住手!”
一声娇喝。朱月从拐角处冲了出来,手里举着她的记忆锚点物品——一枚谢寒声给她的、刻着奇怪符号的金属片。
金属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谢寒声”的动作顿住了。它看向那枚金属片,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谢寒声,你记得这个吗?”朱月声音颤抖,但坚定,“这是你给我的,说如果遇到危险,就拿出来。你说过,你不会伤害我们。”
“谢寒声”僵在那里。它的身体开始颤抖,黑色的眼睛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出现无数裂纹。裂纹里,透出微弱的、熟悉的浅色光芒。
“朱……月……”它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再是电子音,而是谢寒声原本的声音,“快……走……我控制不了……太久……”
它在和规则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陈暮立刻恢复行动能力。他冲过去,拉住朱月:“走!”
但朱月甩开他的手,反而上前一步,握住“谢寒声”的手——那只手指如利刃的手。
“谢寒声,回来。”她盯着它的眼睛,“你不是规则的工具。你是我们的朋友,是救了我们的人。回来!”
金属片的光芒大盛。光芒中,“谢寒声”身上的黑色如潮水般褪去,眼睛恢复了浅色,手指恢复了正常。
它——他——看着朱月,又看向陈暮,露出一个熟悉的、苍白的微笑。
“你们……真的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陈暮眼眶发热,“你这混蛋,死了还要吓我们。”
谢寒声(现在可以确定是他了)苦笑:“我没死透。规则吞噬了我的身体,但我的意识碎片还在。刚才,是你们的记忆锚点唤醒了我。但时间不多,规则很快会重新接管。”
“我们能救你吗?”朱月问。
“不能。”谢寒声摇头,“我已经是规则的一部分了。但你们可以救我……救所有人。”
“怎么救?”
“找到我父母的日记。”谢寒声说,“它没有被销毁。旧街地下室坍塌时,日记被转移了。现在在……市图书馆的废弃书库里,编号A-7-23。那里面有‘集体记忆覆盖’的完整方法,以及……对抗规则的最终手段。”
“最终手段?”
“仪式不是覆盖,是替换。”谢寒声快速说,“用一个新的、更强大的‘集体认知’,彻底替换旧的。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仪式核心必须是一个‘白色光晕’的变数,也就是你,陈暮。第二,需要所有相关者的自愿参与,不是强迫,是真正的心甘情愿。”
“相关者有哪些?”
“山顶聚餐的幸存者,死者家属,所有知情者,以及……”谢寒声顿了顿,“规则的‘代言人’,也就是我。我必须自愿参与仪式,让规则的力量被导入仪式,成为新认知的一部分。这样,规则就不会再追杀你们,而是成为……守护的力量。”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让规则成为守护力量?
“怎么做?”陈暮问。
“日记里有详细步骤。但我提醒你们,风险极大。如果仪式失败,所有参与者都会死,而且规则会彻底暴走,可能会引发更大规模的灾难。”谢寒声的身体又开始变黑,“我没时间了。记住,市图书馆,A-7-23。还有……小心规则的‘清道夫’,它们会阻止你们。”
“谢寒声!”朱月想抓住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已经开始虚化。
“保重。”谢寒声最后说,“还有……谢谢你们记得我。”
他彻底消失了,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空中。
陈暮和朱月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市图书馆,A-7-23。
最终的手段。
“要告诉其他人吗?”朱月问。
“必须告诉。”陈暮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要么彻底解决规则,要么……一起死。”
他们联系了李教授和其他五人。第二天,所有人聚集在李教授的办公室。
听完陈暮的叙述,大家都沉默了。
“最终仪式……需要所有相关者自愿参与。”苗畅推了翻眼镜,“这包括死者家属?他们怎么可能自愿参与一个‘超自然仪式’?而且,他们现在相信新现实,如果告诉他们真相,可能会引发认知崩溃。”
“还有规则的‘清道夫’。”赵风说,“谢寒声说它们会阻止我们。那些东西是什么?怎么对付?”
李教授沉思良久,开口:“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可以把最终仪式包装成‘心理治疗仪式’,帮助死者家属和幸存者‘彻底走出阴影’。这样,他们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但因为是‘治疗’,所以是自愿的。至于规则的清道夫……我们需要警方的武力支持。”
“但谢寒声说需要‘真正的心甘情愿’。”朱月提醒,“欺骗来的参与,算吗?”
“这需要测试。”李教授说,“但我们可以循序渐进。先以治疗的名义接触死者家属,观察他们的反应。同时,我们去图书馆找日记,了解仪式的具体内容。”
计划分两步:第一步,陈暮、朱月、苗畅去市图书馆找日记;第二步,李教授和其他人开始接触死者家属,为仪式做准备。
市图书馆的废弃书库位于地下三层,平时不对外开放。李教授利用权限拿到了临时通行证。
周六上午,三人来到了图书馆。废弃书库里堆满了积灰的旧书和档案,空气里有霉味。他们按照编号找到了A区第7排第23号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破损的笔记本和文件夹。他们一本本翻找,找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生锈的铁盒里,找到了一本皮质封面的厚日记。
日记的扉页上写着:观测者日志 - 谢远山 & 林静(谢寒声父母的名字)。
陈暮翻开日记。里面的字迹工整而密集,记录了大量关于“命运观测”“修正力”“锚点理论”的内容。他们快速翻阅,找到了关于“集体记忆覆盖”和“最终仪式”的部分。
根据日记记载,规则(修正力)本身没有意识,它像一段程序,按照既定逻辑运行。要改变它,必须修改它的“源代码”。而源代码,就是集体对某个事件的“共识认知”。
最终仪式的原理是:创造一个更强大的新共识,覆盖旧共识,从而修改规则的执行逻辑。但这个过程需要巨大的能量,这个能量来自两部分:一是所有相关者的“信念”,二是规则本身的“力量”。
所以需要规则的代言人(谢寒声)自愿参与,将规则的力量导入仪式。同时需要所有相关者真心相信新共识,提供信念能量。
仪式的具体步骤很复杂,需要在特定时间(午夜)、特定地点(能量汇聚点)举行,参与者需要手拉手围成圈,由“白色光晕”的变数(陈暮)作为核心,吟诵特定的“认知重构语句”。
日记还警告:仪式有三大风险。
第一,如果相关者中有任何一人不是真心相信新共识,仪式可能失败,所有人精神受损。
第二,如果规则代言人在仪式中失控,可能反噬参与者。
第三,如果变数核心(陈暮)的意志不够坚定,可能被规则同化,成为新的代言人。
看完后,三人都感到压力巨大。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苗畅说,“要让所有相关者真心相信一个新故事,而且是在他们已经被‘归零行动’洗脑的情况下。还要让谢寒声控制住规则的力量不反噬。还要陈暮你……承受住同化的风险。”
“但我们没有退路。”陈暮合上日记,“规则已经在清理残留知情者,迟早会找到我们。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一搏。”
朱月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苗畅推了推眼镜:“数据支持搏一把。根据日记里的理论,成功率虽然低,但大于零。而死等,死亡概率接近百分之百。”
他们带着日记离开了图书馆。接下来的几天,李教授开始接触死者家属。
过程很艰难。家属们已经接受了“孩子在独立事故中去世”的设定,情绪相对稳定。现在要告诉他们“真相”,说孩子是因为一个超自然规则死的,而且要他们参与一个听起来像邪教仪式的“治疗”,几乎所有人都拒绝了,甚至有人报警。
警方介入,李教授不得不暂停接触。而这时,规则的“清道夫”出现了。
第一个遭遇的是赵风。他在篮球场打球时,篮球架突然倒塌,幸亏他反应快躲开了。但检查发现,固定篮球架的螺丝全部被人为拧松了——但监控显示,没有任何人接近过篮球架。
第二个是许薇。她家的燃气灶突然爆炸,厨房被毁,但她当时在客厅,逃过一劫。调查发现,燃气阀被人打开,但门窗完好,没有闯入痕迹。
第三个是张璐。她过马路时,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直冲过来,司机声称刹车突然失灵,但车检正常。
清道夫在行动。它们在制造“合理意外”,试图清除这些异常点。
压力之下,李教授决定加速计划。他利用心理学技巧,对家属们进行深度催眠,在催眠状态下植入“治疗仪式”的指令,让他们在潜意识里接受参与。
这种手段在伦理上有问题,但为了救人,顾不上了。
一周后,所有相关者(包括幸存者七人、死者家属十五人、以及部分知情老师和警方人员,总共三十七人)都被“说服”参与周日晚上的“集体心理治疗仪式”。
仪式地点选在防空洞——这里的能量场因为上次仪式还有残留,更适合进行最终仪式。
周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七人聚集在防空洞。家属们表情茫然,显然还在催眠状态。幸存者们则神色紧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陈暮作为核心,站在圆圈中心。他手里拿着谢寒声父母的日记,里面夹着那枚金属片——谢寒声的锚点物品。
朱月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准备好了吗?”
陈暮点头。他看向其他人,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日记里记载的“认知重构语句”。
语句很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但用现代汉语念出来。内容大意是:重新定义山顶聚餐事件,定义为一次平安顺利的活动;重新定义所有死亡,定义为发生在其他时间地点的独立事故;重新定义规则,定义为守护生命的力量。
随着念诵,防空洞里开始出现变化。空气在震动,温度在下降。墙壁上浮现出淡淡的荧光符号,和日记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圆圈中央,一个光点开始凝聚。起初是白色,然后慢慢染上其他颜色——橙、红、蓝、粉、银……代表着每个参与者的“信念色彩”。
光点旋转,扩大,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球。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几个死者家属突然抱头痛哭,从催眠状态中惊醒。他们看着周围诡异的情景,惊恐尖叫:“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的信念动摇了。光球开始不稳定,颜色混乱,旋转速度变慢。
“稳住!”李教授喊道,“继续念!不要停!”
陈暮咬牙继续念诵。但光球还是在减弱。仪式要失败了。
就在这时,防空洞的入口处,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谢寒声”。不,这次不是傀儡,而是更接近本体的形态。他浑身笼罩在黑色的雾气中,只有眼睛是明亮的浅色。
“我来履行诺言了。”谢寒声(本体)说。他走到圆圈边缘,看向陈暮:“需要我做什么?”
“进入光球,将规则的力量导入。”陈暮说,“但可能会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谢寒声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光球。
那一瞬间,光球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黑色雾气被光球吸收、转化,变成了纯粹的银色能量,融入彩色光球中。
光球稳定了,甚至变得更亮、更大。
但谢寒声在光球中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像是在被火焰灼烧。
“谢寒声!”朱月想冲进去,被陈暮拉住。
“这是他的选择。”陈暮声音沙哑,“我们必须完成仪式。”
他继续念诵。光球继续旋转。所有的信念能量,加上规则的力量,开始融合、重构。
墙壁上的符号越来越亮,最后脱离墙壁,飞向光球,融入其中。
防空洞剧烈震动,像是要塌了。但没有人逃跑,所有人都被光球吸引,呆呆地看着这超现实的景象。
终于,陈暮念完了最后一句。
光球猛地收缩,然后爆炸——不,是绽放。柔和的光芒如潮水般扩散,淹没了整个防空洞,淹没了每一个人。
光芒中,陈暮看到了一些画面:
山顶,缆车,阳光,笑脸。平安下山,各自回家。
雷宇航在车祸前一天和朋友打球,笑得很开心。
刘越在坠楼前一周,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
徐放和薛华在医院里康复,和同学视频聊天。
李飞和郭强在另一个景区参观,拍了很多照片。
谢寒声在旧街的房间里,安静地看着书,然后抬起头,对着虚空微笑。
新的记忆,新的现实,正在覆盖旧的。
但这一次,不是强迫的覆盖,而是自愿的重构。
因为每个人都在光芒中,露出了释然的、安心的表情。
他们相信了。
光芒渐渐散去。
防空洞里恢复了平静。三十七个人站在原地,表情从茫然到清晰。
他们“记得”了新的故事:春游平安,个别同学在其他事故中去世,但大家都走出来了。没有规则,没有预知,没有死亡追杀。只有一个有点悲伤但最终治愈的回忆。
仪式成功了。
陈暮感到一阵虚脱。他看向圆圈中央——光球消失了,谢寒声也消失了。地上只留下那枚金属片,静静地闪着微光。
朱月捡起金属片,握在手心,眼泪流了下来。
李教授走过来,拍了拍陈暮的肩膀:“结束了。规则被重构了,它现在……应该是‘守护’模式了。不会再有人因为这件事死了。”
陈暮点头。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他失去了谢寒声,这个亦师亦友的同伴。
他背负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说。
他还得到了……朱月的陪伴,以及其他五个伙伴的信任。
代价惨重,但值得。
离开防空洞时,天已经快亮了。晨光微熹,新的一天开始。
陈暮和朱月走在最后。朱月突然说:“陈暮,你还记得吗?真正的记忆。”
陈暮看着她:“记得。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对其他人来说,故事已经结束了。”
“嗯。”朱月握紧他的手,“但我很高兴,我记得。也高兴,你记得。”
两人相视一笑。
前方,赵风在喊:“凯子!朱月!快点!早饭我请!”
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