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防空洞里一片忙碌。
警方清理了动物群的尸体和残骸,医护人员检查了所有人的身体状况。除了少数擦伤和惊吓过度,没有人受重伤。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在成千上万疯狂动物的冲击下,十六个手无寸铁的高中生,竟然毫发无损。
“光球保护了我们。”苗畅在记录,“当动物冲进来时,光球散发出的光芒形成了一个保护罩,所有进入光罩范围的动物都恢复了正常,然后离开。这证明仪式产生的能量,能够干扰规则对生物的控制。”
“但谢寒声……”朱月看着“谢寒声”消失的地方,眼神悲伤。
“那不是真正的谢寒声。”陈暮说,“是规则用他的尸体制造的‘傀儡’。真正的谢寒声已经死了,但他在最后时刻,帮助我们完成了仪式。”
“仪式真的成功了吗?”张璐问,“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陈暮无法回答。他感觉到规则的“压力”消失了,那种如影随形的死亡窥视感不见了。但他不确定这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
周队长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古怪。他挂断电话后,看向陈暮等人:“刚才市局接到多个报警,内容……很离奇。”
“什么内容?”
“有市民报告,说突然‘想起来’,实验中学前几天有学生春游遇到危险,但最后所有人都平安回来了。还有人说,看到新闻报道,但找不到具体新闻。甚至有几个学生家长打电话到学校,问春游是否顺利,说他们‘记得’好像出了点事,但又说不清是什么事。”
集体记忆覆盖。
仪式的效果开始显现了。原本“山顶聚餐者全部死亡”的命运,正在被“平安归来”的新记忆覆盖。但这种覆盖是不完整的、混乱的,像是一张被修改过的照片,新旧痕迹重叠。
“这说明仪式有效,但力量不够。”李教授分析,“十六个人的集体意志,只能产生局部的、不稳定的记忆覆盖。要想彻底改写命运,需要更多人参与,需要更强的‘认知锚定’。”
“更多人?多少?”赵风问。
“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陈暮说,“不仅仅是幸存者,还包括死者家属、同学、老师、警方、媒体……所有在原本命运线中‘见证’了死亡的人,他们的记忆都需要被覆盖。”
这个工程量太大了。实验中学有几千师生,死者家属和亲友加起来也有几百人,再加上警方和可能的媒体报道受众,总数可能上万。
“我们不可能把上万人聚集到防空洞举行仪式。”许薇说。
“不需要聚集。”陈暮思考着,“如果‘集体记忆’的本质是信息共振,那么我们可以通过信息传播来实现覆盖。比如,发布一条权威消息,说春游一切顺利,没有任何事故发生。然后,让所有相关者看到这条消息,并且相信它。”
“但死者家属怎么解释?”林小雪问,“他们的孩子确实死了,这是事实。”
“所以需要更复杂的操作。”苗畅推了翻眼镜,“我们需要创造一个‘替代现实’:山顶聚餐确实发生了,但没有人死亡,死亡的是另一群在别的时间、别的地点出事的人。我们需要用另一个悲剧,来‘覆盖’这个悲剧。”
这个想法很残酷,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规则需要“合理逻辑”,如果山顶聚餐的死亡被另一个合理的死亡事件替代,那么规则可能会接受这个新锚点,停止对幸存者的追杀。
“但这意味着要‘牺牲’另一群无辜者。”周队长皱眉,“我们不能这么做。”
“不是真正的牺牲。”陈暮说,“是制造一个‘虚假事件’。比如,新闻报道说某地发生车祸,死者名单里有雷宇航、刘越等人的名字。但实际上,那些死者是身份不明的遇难者,只是用了同样的名字。我们需要警方和媒体的配合,伪造一系列死亡报告和新闻报道,让所有人都相信,死亡事件确实发生了,但发生的方式、地点、时间不同。”
“这是伪造证据,是犯罪。”周队长严肃地说。
“但能救人。”陈暮直视他,“周队长,您已经看到了,规则是真实存在的,它正在杀人。如果我们不采取非常手段,还会有更多人死去。您愿意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一个死掉吗?”
周队长沉默了。作为警察,他的职责是维护法律和真相。但作为一个人,他无法坐视无辜的生命被超自然力量屠杀。
“我需要请示上级。”他最终说。
“时间不多了。”陈暮提醒,“仪式的效果可能只有几天甚至几小时。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周队长走到角落,拨通了上级的电话。通话持续了二十分钟,期间他的表情不断变化,最终变得凝重而坚定。
挂断电话,他走回来:“上级批准了特别行动。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所有操作必须绝对保密,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第二,不能有真正的牺牲者,所有‘替代死亡’必须是虚构的。第三,行动结束后,所有相关者(包括你们)需要接受心理干预,淡化对整件事的记忆。”
“我们同意。”陈暮代表所有人回答。
计划升级。从十六人的小规模仪式,升级为涉及警方、媒体、学校、医院等多部门的系统性“认知覆盖”行动。
行动代号:“归零”。
目标是:在48小时内,制造一套完整的“替代现实”,覆盖原本的死亡事件,让所有相关者(包括幸存者自己)都相信这套新现实,从而瓦解规则的锚点。
行动步骤:
1. 警方伪造死亡报告和事故调查报告,将雷宇航、刘越、徐放、李飞、郭强、谢寒声等人的死亡,分别归因于不同的、发生在其他时间和地点的事故(车祸、火灾、溺水等)。
2. 媒体配合发布“旧闻”,报道这些事故,但时间标注为几天前,与山顶春游错开。
3. 学校发布通知,说明春游一切顺利,之前的“死亡传言”是误传,系部分学生恶作剧。
4. 对死者家属进行“心理疏导”,通过催眠、药物等方式,逐步修改他们的记忆,让他们“记得”孩子是在其他事故中去世的。
5. 对幸存者进行强化催眠,让他们彻底忘记“规则”“预知”“仪式”等超自然部分,只记得春游平安无事,而个别同学的死亡是其他意外。
这个计划庞大而复杂,需要多个部门的精密配合。但警方动用了最高权限,李教授调动了心理学界的资源,媒体也有合作的记者。
陈暮等人被暂时安置在安全屋里,等待行动完成。他们不能参与具体操作,因为他们是“记忆修改”的对象之一,需要保持“纯净”的接收状态。
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陈暮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行动的进展,也不知道最终能否成功。
朱月坐在他旁边,轻声问:“陈暮,如果行动成功了,我们会忘记这一切吗?”
“按照计划,我们会忘记超自然部分,但会记得春游平安无事,也会记得个别同学去世了(但在其他事故中)。”陈暮说,“我们会像其他普通高中生一样,继续上学、考试、毕业。”
“可我不想忘记。”朱月握住他的手,“我不想忘记我们一起抗争过,不想忘记谢寒声的牺牲,不想忘记你为了保护我们差点死掉。这些记忆,虽然痛苦,但也很珍贵。”
陈暮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的,他也不想忘记。但这由不得他们选择。为了活下去,为了彻底摆脱规则,他们必须接受记忆修改。
“也许,”他说,“有些东西,即使记忆消失了,也会留在灵魂里。比如信任,比如勇气,比如……感情。”
朱月的脸微微红了。她没有说话,但握紧了陈暮的手。
赵风在一旁做俯卧撑,苗畅在整理最后的笔记,许薇在发呆,张璐和林小雪在小声交谈,其他几个幸存者或坐或站,都沉默着。
他们都在等待命运的判决。
48小时,漫长又短暂。
行动开始12小时:警方完成了死亡报告的伪造,媒体准备好了通稿。
行动开始24小时:学校发布了“澄清通知”,心理专家开始对死者家属进行初步接触。
行动开始36小时:第一批“旧闻”在网络上发布,开始有人讨论“实验中学学生车祸/火灾去世”的话题,但与春游脱钩。
行动开始48小时: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今晚八点,将进行最后的“集体认知同步”——通过电视、广播、网络同时发布权威消息,并配合全市范围的紧急广播,对所有人进行一次性信息轰炸。
晚上七点五十分,安全屋的电视打开了。所有幸存者坐在屏幕前,等待最终时刻。
周队长和李教授也在场。周队长的表情严肃,李教授则显得有些紧张。
“孩子们,”李教授说,“接下来你们会看到一系列新闻报道,听到一些广播。请保持开放的心态,不要抗拒。这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所有人好。”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电视的电流声。
八点整。
电视画面突然切换成一个庄重的新闻演播室。主播用沉痛的声音开始播报: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特别新闻。过去一周,我市发生多起意外事故,共造成七名中学生不幸遇难。经警方调查,这些事故均为独立事件,无关联性。现将具体情况通报如下……”
主播开始念名字:雷宇航(交通事故,日期标注为春游前一天),刘越(失足坠楼,日期标注为春游后一天),徐放(医院袭击,日期不变但强调是精神病人随机作案),李飞和郭强(古墓参观意外,但地点改为另一个景区,时间错开),谢寒声(旧街煤气爆炸,日期不变)。
每念一个名字,就配上一张模糊的事故现场照片(实为其他事故资料图)和一段简短采访(演员扮演的家属)。
然后是春游的报道:“另外,针对网络流传的‘实验中学春游发生重大事故’的谣言,校方和警方联合辟谣:本次春游一切顺利,全体师生平安返回。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电视画面切到春游的录像(实为之前其他活动的录像剪辑),学生们笑着上下缆车,在山顶合影,看起来确实平安无事。
与此同时,广播里也在播放同样的内容。手机推送了新闻通知。社交媒体上,官方账号发布了辟谣声明。
信息轰炸持续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一切恢复平静。
安全屋里,十六个幸存者都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他们的表情从困惑,到茫然,再到……某种程度的接受。
陈暮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打架。一方面,他清楚地记得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谢寒声的预言,死亡名单,规则,仪式。另一方面,电视里的新闻又那么真实,逻辑自洽,而且有“权威”背书。
他的大脑在试图整合这两套矛盾的信息。而在这个过程中,较弱的那个(亲身经历)正在被较强的那个(权威信息+集体认知)压制、覆盖。
他看向朱月。朱月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醒,但很快又变得茫然。
“我们……春游真的没事?”许薇小声问。
“新闻是这么说的。”张璐说,“但为什么我记得好像出了什么事……”
“可能是做了噩梦,或者看了恐怖片。”林小雪说,“我有时候也会把梦和现实搞混。”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他们在自我合理化。
陈暮知道,行动正在生效。集体认知覆盖像一张大网,正在捕捉每个人的记忆,将它们拉向“新现实”。
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不是这样的!谢寒声死了!他是为了救我们死的!我们不能忘记!
那个声音越来越弱。
电视上开始播放其他新闻。安全屋里,李教授站起来,微笑着说:“好了,误会澄清了。大家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回家了。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学校会给大家安排心理辅导,帮助大家调整状态。”
回家。正常生活。
听起来很好。
但陈暮感到一阵空虚。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心里被挖走。
晚上,所有人都睡了。陈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悄悄起身,走到安全屋的小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一片祥和。
“你也没睡?”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朱月。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眼神里有种陈暮熟悉的清明。
“你没被影响?”陈暮惊讶。
“被影响了。”朱月走过来,和他并肩看着窗外,“但我……不想忘记。所以我一直在心里重复那些记忆,像念咒语一样。谢寒声,规则,仪式,还有你冲上去顶门的背影。我不想忘记。”
“我也是。”陈暮说,“但这样抗拒,可能会有副作用。李教授说,如果新记忆和旧记忆冲突太严重,可能会导致认知紊乱,甚至精神分裂。”
“那也比忘记好。”朱月转头看他,“陈暮,如果我们都忘了,那谢寒声的牺牲就真的毫无意义了。他救了我们,但没有人记得他。这太残忍了。”
陈暮沉默。是的,太残忍了。但如果不忘记,规则可能还会卷土重来。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安全屋里,也不可能永远靠警方保护。
“也许,”他说,“我们可以选择性地忘记。忘记规则和预知的超自然部分,但记住事实:谢寒声救了大家,他死了。我们经历了危险,但活下来了。这样既不会触发规则,也不会辜负他的牺牲。”
“怎么做得到?”
“我不知道。”陈暮苦笑,“这可能需要比‘归零行动’更精细的操作。但我们没有时间了,明天我们就要回家,回到正常生活。一旦分散,集体认知的覆盖就会固化,我们再想保留什么,就难了。”
朱月咬了咬嘴唇,突然说:“那就在今晚。我们几个,最后举行一次小仪式。不是为了对抗规则,而是为了……铭记。”
这个提议很冒险。在“归零行动”刚刚完成的敏感时期,再次举行仪式,可能会干扰认知覆盖,甚至重新吸引规则的注意。
但陈暮看着朱月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坚定的光芒。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她会后悔一辈子。而他,也会。
“叫醒赵风、苗畅、许薇。”他说,“还有张璐、林小雪……所有愿意记住的人。”
十分钟后,安全屋的休息区里,聚集了七个人:陈暮、朱月、赵风、苗畅、许薇、张璐、林小雪。其他幸存者睡得很沉,没有叫醒他们。
“我们要做什么?”赵风揉着眼睛问。
“一个告别仪式。”陈暮说,“为了记住谢寒声,也为了记住我们经历过的一切。但我们要小心,不能触发规则。”
七个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小圈。这次没有闭眼,没有念名字,只是静静地站着。
陈暮开口,声音很轻:“谢寒声,转学生,预知能力者,救了很多人,最后死了。我们不会忘记你。”
朱月接着说:“山顶聚餐,本来会有事故,但我们被救了。后来发生了一系列死亡事件,我们抗争过,失败了,但最后找到了方法,活下来了。”
赵风:“我们组成了自救小队,一起面对危险。我改名赵风,以后也会用这个名字活下去。”
苗畅:“我记录了所有数据,虽然可能被销毁,但我记得。”
许薇:“我从胆小变得勇敢,虽然还不够,但我会继续努力。”
张璐:“我经历了古墓事件,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我会珍惜生命。”
林小雪:“我也是。还有,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们。”
七个人,七句话。简单,但郑重。
说完后,他们松开手。没有光球,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陈暮感觉到,心里那股空虚感,被填满了一点点。有些东西,被锚定了。
“好了。”他说,“去睡吧。明天,我们回家。”
第二天,所有人离开了安全屋。警方派车送他们回家,并安排了后续的心理辅导。
陈暮回到家,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新闻说你同学出事了,吓死我了。但你们春游没事,真是万幸。”
“嗯,没事。”陈暮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熟悉的一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书桌上还放着和雷宇航的合影,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笑得很傻。
雷宇航死了。在“新现实”里,他死于春游前一天的车祸。陈暮“记得”自己参加了葬礼,哭得很伤心。
但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清晰的记忆:雷宇航在山顶挥手告别,然后坐上蓝色货车的副驾驶座,三点十七分,视频通话里的车祸画面。
两套记忆在冲突。陈暮感到头痛。
他打开电脑,想搜索些什么,但发现所有关于“实验中学死亡事件”的搜索结果,都指向警方发布的“独立意外”通稿。原本的讨论帖、目击者发言、甚至他自己的搜索记录,都消失了。
认知覆盖很彻底。
晚上,陈暮接到了朱月的电话。
“陈暮,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还好。就是有点混乱。”
“我也是。但我记得昨晚的告别仪式。记得谢寒声。”
“嗯,记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朱月说:“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陈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最艰难的部分刚刚开始:在“新现实”里生活,同时守护“旧记忆”。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至少,他们还有人记得。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陈暮想起了谢寒声说的“光点”。也许,谢寒声的光点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比如,在他们这些记得的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