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陈暮比平时早半小时到了教室。
周末的两天,他过得浑浑噩噩。雷宇航的葬礼在周日简单举行,陈暮去了,看到雷宇航父母哭得几乎昏厥。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讣告和事故调查结果:蓝色货车刹车失灵,司机操作不当,追尾前车后侧翻,副驾驶座的雷宇航当场死亡。一切符合交通事故的所有逻辑。
太符合了。符合得让陈暮觉得可怕。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前排靠窗的位置。苏晚晴还没来。周末他试图联系谢寒声,对方手机一直关机,去旧街找也没人应门。这个神秘的转学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到了。气氛有些压抑,大家小声议论着雷宇航的事,偶尔有女生低声抽泣。死亡第一次离这群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如此之近。
七点四十,苏晚晴走进教室。她穿着整洁的校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她在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动作和平日一样有条不紊。
陈暮盯着她,脑海里反复回响谢寒声的话:“后天,周一,在学校。”
怎么死?什么时候?什么方式?
他感觉自己像在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降落的审判。
上午的课间操取消了,改为班级心理疏导。心理老师在讲台上说着“珍惜生命”“意外无常”之类的话,陈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始终在苏晚晴身上,以及她周围的环境。
风扇。窗户。灯管。桌椅。任何可能造成意外的东西。
第三节课是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力学,陈暮突然注意到,苏晚晴头顶的那台吊扇,转速似乎比旁边的几台要快一些。
老旧的教学楼,这些吊扇用了至少十几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它们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今天气温不高,风扇只开了低速档。但苏晚晴头顶那台……
陈暮眯起眼睛。
扇叶的旋转轨迹,好像有一点点不规则的晃动。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十七分。
没有任何预兆,物理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那一刻——
“咔!”
一声脆响。
苏晚晴头顶的吊扇,固定扇叶的金属轴套突然崩裂!三片扇叶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脱离束缚,其中一片如同旋转的飞刀,直直朝苏晚晴的头顶砸落!
全班同学都还没反应过来。
陈暮动了。
他从座位上弹起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苏晚晴的方向。两人一起摔倒在地,陈暮的左肩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那片扇叶的边缘擦过了他的肩膀,校服被割开,血瞬间渗了出来。
“咚!”
扇叶砸在苏晚晴刚才坐的椅子上,将椅背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教室里死寂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尖叫。
“苏晚晴!陈暮!”
“风扇掉了!”
“血!陈暮你流血了!”
物理老师惊慌地跑过来,班长赵毅已经冲出了教室:“我去叫校医!”
苏晚晴被陈暮压在身下,整个人都懵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暮的脸,又看向他肩膀上的血迹。
“你……”
陈暮咬着牙撑起身,左肩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个,目光死死盯着那台掉落的风扇。
金属轴套的断裂面很新,像是老化疲劳导致的自然断裂。完全合理的意外。
但他扑倒了苏晚晴。他改变了“死亡节点”。
“陈暮同学,你怎么样?”物理老师扶他起来。
“没事,擦伤。”陈暮说着,却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疼的,而是一种奇怪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他的感觉。
校医很快赶到,给陈暮做了简单包扎。伤口不算深,但需要去医务室进一步消毒。苏晚晴坚持要陪他去,两人在同学们的注视下离开了教室。
去医务室的路上,苏晚晴一直沉默。直到快到时,她才轻声开口:“谢谢你。”
陈暮摇头:“巧合而已。”
“不是巧合。”苏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周五在云雾山,谢寒声把我从缆车入口拉下来。今天,你扑倒我,躲开了风扇。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陈暮心里一惊。这个女生比他想象的敏锐得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雷宇航死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人,“谢寒声预言过,对吗?我在缆车站看到了他的表情,那不是恶作剧,那是……恐惧。今天早上进教室时,我发现你一直在看我。你在等什么?”
陈暮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医务室里,校医给陈暮清洗伤口、上药。苏晚晴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处理好伤口后,校医去里间取口服药,外面只剩下他们两人。
“告诉我真相。”苏晚晴直视陈暮的眼睛,“我有权利知道。”
陈暮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瞒不住了,而且如果谢寒声的预言是真的,苏晚晴确实是下一个目标,那她必须知情才能配合。
“谢寒声能预知死亡。”他压低声音,“他预见了雷宇航的死,也预见了……你的。”
苏晚晴的脸色白了一分,但还算镇定:“什么时候?”
“今天。在学校。”
“所以风扇不是意外。”
“是‘合理’的意外。”陈暮纠正道,“所有被预见的死亡,都会以符合现实逻辑的方式发生。车祸、意外坠落、突发疾病……看起来都像是正常的悲剧。”
“但你可以改变。”苏晚晴说,“你刚才救了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的改变。”陈暮皱眉,“谢寒声说,每次干预只会让下一次危险更凶猛,而且……”
话音未落,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谢寒声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他扫了一眼陈暮肩膀的纱布,又看向苏晚晴,眼神复杂。
“你果然插手了。”谢寒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陈暮问。
“感觉到的。”谢寒声走进来,关上门,“你改变了第一个节点。但陈暮,你这是在玩火。规则已经被扰动了。”
“什么规则?”苏晚晴问。
谢寒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暮:“你没告诉她全部?”
“我正要——”
“那就现在说清楚。”谢寒声打断他,语气冰冷,“苏晚晴,你被列入了‘死亡名单’。陈暮刚才救了你一次,但这不代表你安全了。相反,因为他的干预,你今天还会面临至少两次致命危险,而且一次会比一次更难以防备。”
苏晚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两次?”
“次数会累加。”谢寒声说,“第一次干预后,当日的危险次数变成二。如果第二次也成功规避,就会变成三,以此类推,直到午夜十二点重置。而且每一次的危险,都会更‘合理’,更难以察觉。”
陈暮感到一阵寒意:“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试过。”谢寒声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很多次。最多的一次,我让一个本该在上午死去的人活到了下午四点——然后他在两小时内遭遇了七次致命意外,最后死于第七次,一颗从楼上掉落的花盆。而那个花盆的主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那天之前从没在窗台上放过任何东西。”
医务室里陷入沉默。校医拿着药从里间出来,看到三人凝重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伤口疼?”
“没事。”陈暮接过药,“老师,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注意别碰水。”
三人离开医务室,走到教学楼后的林荫道。午休时间,这里没什么人。
“所以我现在还剩两次危险。”苏晚晴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下午五点前?”
“可能是任何时间,但通常在日落前。”谢寒声说,“我建议你今天请假回家,待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锁好门窗,不要接触任何电器、尖锐物品,最好连水都不要喝——有人曾因呛水窒息而死。”
苏晚晴苦笑:“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至少能活着。”谢寒声说。
陈暮突然开口:“谢寒声,你预知死亡的条件是什么?必须是亲眼看见对方,还是只要知道名字?”
谢寒声看向他:“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想规律的漏洞。”陈暮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所有死亡都必须‘合理’,那就意味着它们必须发生在现实的物理规则下。如果我能提前知道危险的形式,也许可以提前排除。”
“你不可能知道具体形式。”谢寒声摇头,“我只能预知死亡的时间和对象,最多加上模糊的地点。具体方式……是规则随机生成的,但一定会‘合理’。”
“那‘目击’呢?”陈暮抓住了一个关键点,“雷宇航死的时候,我在视频通话里看到了。苏晚晴刚才差点死的时候,我在教室里。这是巧合吗?”
谢寒声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他喃喃道。
“也许规则需要一个‘见证者’。”陈暮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许所有的死亡,都必须被‘我’——或者被拥有预知能力的‘你’——亲眼目睹,才会真正生效。否则就无法构成‘完整的死亡事件’。”
这个推测让三人都愣住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陈暮可以通过控制自己是否“目击”,来间接控制危险的触发!
“但你怎么确定?”苏晚晴问,“万一你猜错了,而我因为你的错误判断丧命呢?”
陈暮沉默了。确实,这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班级群里的一条消息:
@全体成员 今天下午放学后,年级组临时决定进行消防演练,所有人必须在操场集合,不得提前离校。
下午五点开始,预计六点结束。
谢寒声和苏晚晴的手机也同时收到了消息。
“消防演练……”陈暮看着消息,“所有人必须参加,集中在操场。那里空旷,没有高楼,没有车辆,没有电器——理论上是最安全的环境之一。”
“但也是‘目击者’最多的地方。”谢寒声提醒,“如果‘目击’的条件成立,那么操场上成百上千的师生,都可能成为规则的‘见证者’,危险反而可能更容易触发。”
“不对。”陈暮摇头,“谢寒声,你之前的案例里,那些死亡发生时,周围有其他人目击吗?”
谢寒声想了想:“有。邻居小女孩淹死时,河边还有其他孩子。十二岁那个同学坠楼时,楼梯间有路过的老师。”
“所以‘目击者’不一定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有目击者存在’这个事实。”陈暮分析,“但如果我的推测正确——规则需要一个‘预知能力关联者’的目击,也就是你或我,那么只要我们不出现,危险可能就不会触发,或者即使触发,也可能因为‘条件不满足’而失效。”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但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你要赌吗?”谢寒声盯着他。
“还有别的选择吗?”陈暮反问,“让苏晚晴请假回家,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然后等着未知的危险以更诡异的方式找上门?谢寒声,你自己说过,你最多让一个人多活了几个小时。这说明被动躲避是没用的。”
苏晚晴突然开口:“我同意陈暮的方案。”
两个男生都看向她。
“我不想在恐惧中等待死亡。”苏晚晴挺直脊背,“如果今天注定要面对危险,那我宁愿主动去寻找规律,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哪怕希望渺茫。”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谢寒声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下午五点,操场。我会在远处观察。陈暮,你如果要测试‘目击条件’,就必须离开操场,去一个既能看到苏晚晴,但又不会被规则判定为‘直接目击死亡现场’的地方。”
“校门口的人行道天桥。”陈暮立刻想到了位置,“那里地势高,可以看到整个操场,但距离足够远,而且有栏杆阻隔,不算‘现场’。”
“如果危险发生时你还在天桥上,而苏晚晴在操场上遇险,你来不及救她。”谢寒声警告。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保险。”陈暮看向苏晚晴,“你需要一个能在危险发生时立刻保护你的人。”
“赵毅。”苏晚晴说,“他是体育委员,反应快,力气大,而且……他欠我一次。”
“欠你?”
“初中时他打架差点被开除,是我帮他补课才让他成绩达标,留了下来。”苏晚晴解释,“他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很重义气。我可以告诉他部分真相,让他帮忙。”
陈暮犹豫了:“把他卷进来合适吗?”
“难道看着他和其他人一样,在未来某天莫名其妙死去?”苏晚晴反问,“谢寒声说过,山顶聚餐的所有人都会死。赵毅也在名单上,对吗?”
谢寒声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告诉他。”苏晚晴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下午四点五十,操场。
各班级按指定位置集合。苏晚晴站在女生队伍中间,赵毅作为体育委员站在队伍最前面。这个高大的男生在听苏晚晴简单说明情况后,最初的反应是不敢相信,但当苏晚晴提到谢寒声在缆车站的异常、陈暮今天上午的受伤,以及雷宇航精确到分钟的死亡时间,赵毅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所以凯子现在在校门口天桥上,看着这边?”赵毅压低声音问。
“嗯。他和谢寒声推测,只要他不直接目击危险现场,危险可能就不会触发,或者会减弱。”苏晚晴说,“但只是推测,不能完全指望。赵毅,如果我突然出现异常,比如突然晕倒、或者有什么东西朝我飞来,请你立刻把我拉开。”
“放心。”赵毅握紧拳头,“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五点整,消防演练开始。消防员讲解灭火器使用,示范消防水带连接,一切都按部就班。苏晚晴站在队伍里,看似认真听讲,实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五点二十,自由练习环节。学生们分成小组尝试使用灭火器。操场上有些混乱,人声嘈杂。
五点三十七。
苏晚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毫无缘由的、强烈的恐惧感攥住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校门口天桥的方向——陈暮站在那里,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几乎同时,操场的另一头传来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挥舞着一把菜刀,跌跌撞撞地朝学生队伍冲过来!他的眼睛赤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像是喝醉了,又像是精神失常。
“有刀!”
“快跑!”
人群瞬间炸开。尖叫声四起,学生们四散奔逃。那个男人似乎没有特定目标,只是胡乱地挥舞菜刀,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冲撞的方向,正是苏晚晴所在的班级区域!
赵毅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拉住苏晚晴的手臂,将她拽到自己身后,同时抄起地上一个灭火器,挡在身前。
“退后!都退后!”赵毅吼道。
几个胆大的男生也围了过来,手里拿着扫把、板凳,试图阻拦那个持刀男人。但男人力气很大,菜刀挥舞得毫无章法,一个男生躲闪不及,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苏晚晴被赵毅护在身后,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那把菜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死亡的寒意。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地看向了校门口天桥的方向。
那一瞬间,男人脸上的疯狂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刚刚醒来的困惑。他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在哪儿?”男人喃喃道。
周围的男生趁机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体育老师和其他老师也赶了过来,控制住场面。
苏晚晴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看向天桥方向后,就像是突然“断电”了一样,攻击性瞬间消失。
陈暮的推测是对的。
“目击条件”是规则的关键。当陈暮离开“现场”,危险虽然还是发生了,但它的“致死性”被削弱了——持刀男人本可以更精准地攻击,本可以造成更严重的伤亡,但他最终只是划伤了一个人的胳膊,而且在自己被控制前就“清醒”了。
“没事了。”赵毅转过身,看着苏晚晴苍白的脸,“你还好吗?”
苏晚晴点点头,目光依然望向天桥。她看到陈暮正从那边跑下来,朝操场赶来。
成功了吗?
她今天的三次危险——风扇、持刀袭击——都规避了。按照谢寒声的说法,午夜十二点后,次数会重置,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不知为何,苏晚晴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因为她看到,陈暮跑进操场时,脸色异常难看。
“陈暮?”苏晚晴迎上去。
陈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被老师带走的持刀男人,又看向苏晚晴,声音发干:
“刚才演练开始前……刘越给我发了条消息。”
刘越是隔壁班的男生,那天也在山顶聚餐。
“他说什么?”赵毅问。
陈暮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消息是五点零三分发的,只有一行字:
“陈暮,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发送地点显示:学校实验楼。
实验楼是学校最高的建筑,有七层。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沉。
“刘越他……”
陈暮闭上眼睛:“我收到消息后立刻打他电话,没人接。我刚才从天桥上,看到实验楼天台边缘……有个人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我们快去实验楼!”赵毅转身就要跑。
“不用了。”谢寒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知何时,他也来到了操场,站在不远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
“刘越已经死了。”谢寒声说,“五点零八分,从实验楼天台跳下。当时楼后有清洁工在收拾垃圾,亲眼目睹。”
陈暮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救了苏晚晴两次,成功摸索到了部分规则。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名单上的人,在他没有目击的情况下,以另一种“合理”的方式——自杀——死去了。
规则没有漏洞吗?还是说,漏洞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明天,”谢寒声看着陈暮,声音轻得像叹息,“名单上的下一个人,是许薇薇。而且因为今天的干预,她的危险次数……从一次变成了两次。”
“陈暮,你每救一个人,就会让另一个人的处境更艰难。这就是规则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