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窗棂，将空气中浮动的粉笔尘照得发亮。陈暮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月考刚结束，教室里弥漫着松弛又疲惫的气息。

“陈暮。”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陈暮转头。他的同桌谢寒声转学来已经两周，却几乎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这个男生总是穿着长袖校服，脸色苍白得过分，上课时眼神常常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此刻，谢寒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排几个正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同学身上。

“明天班级去云雾山春游，”谢寒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雷宇航不能去山顶。”

陈暮愣了愣：“什么？”

“不只是他。”谢寒声转过头，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瞳直直盯着陈暮，“山顶那顿聚餐，去的人都会死。”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翻书声、拉链声似乎在这一瞬间褪去。陈暮第一反应是荒谬，第二反应是这转学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谢寒声，你——”

“我知道你不信。”谢寒声打断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神情，“但你会看到的。雷宇航明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一辆蓝色货车的副驾驶座。”

他说完这句话，便起身收拾书包，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作业是什么”。

陈暮坐在座位上，看着谢寒声瘦削的背影走出教室，心里那股古怪感挥之不去。这家伙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第二天，云雾山。

春游队伍热热闹闹地爬到半山腰，班主任宣布自由活动两小时，下午两点在山顶的观景平台集合聚餐。雷宇航兴奋地拍着陈暮的肩膀：“凯子，走啊，缆车上山！”

陈暮想起谢寒声的话，下意识看向人群外围——谢寒声独自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目光扫过那些准备排队坐缆车的同学。

“我不坐缆车了，”陈暮说，“爬上去吧，锻炼身体。”

“你有病吧？”雷宇航咧嘴笑，“一千多米呢！”

最后，包括雷宇航在内的十几个同学还是选择了缆车。陈暮和另外几个体力好的决定爬山。经过谢寒声身边时，陈暮瞥见他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

“谢寒声，你不上去？”陈暮停下脚步。

谢寒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突然朝缆车排队处走去。

“等一等。”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队伍安静了一瞬。

负责带队的体育委员赵毅皱眉：“怎么了？”

谢寒声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已经站在缆车入口处的两个同学面前——是学习委员苏晚晴和她的同桌许薇薇。

“你们不能坐这趟。”谢寒声说，伸手拉住了苏晚晴的书包带。

“你干什么？！”许薇薇尖声叫道。

周围同学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苏晚晴显然也被吓到了，她试图抽回自己的书包带，但谢寒声握得很紧。

“下来。”谢寒声的声音有些发颤，陈暮注意到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像是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谢寒声，你发什么疯！”赵毅大步走过来，想掰开他的手。

就在这时，谢寒声猛地用力，竟然将苏晚晴和许薇薇硬生生从缆车入口处拽了出来！两个女生踉跄后退，许薇薇差点摔倒，被赵毅扶住。

“你他妈——”赵毅火了。

缆车启动了。那趟本该载着苏晚晴和许薇薇的车厢缓缓上升，消失在茂密的树冠后。

谢寒声松开了手，后退两步，脸色白得像纸。他看也没看愤怒的赵毅和受惊的女生，转身就往山下走。

“喂！你给老子说清楚！”赵毅想追上去，被班主任喝止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大家当作转学生“行为怪异”的又一例证。苏晚晴和许薇薇改和爬山队伍一起行动，陈暮注意到苏晚晴时不时回头看山下谢寒声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下午两点，山顶观景平台。

聚餐很热闹，大家分享着带来的食物，拍照，打闹。只有陈暮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眼手机：两点四十七分。距离谢寒声说的“三点十七分”还有半小时。

雷宇航正啃着鸡腿，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连忙擦擦手接起来：“喂？爸……啊？现在？我在云雾山啊……行行行，我马上想办法回去！”

挂断电话，雷宇航苦着脸：“我爸车在半路抛锚了，让我去中山路那边的修车店取个配件送过去。兄弟们，我得先撤了。”

陈暮的心猛地一沉。

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

三点十七分。

“宇航，别去。”陈暮脱口而出。

“啊？”雷宇航已经背上书包，“怎么了？”

陈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理由。难道要说“我同桌预言你会死”？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没事……路上小心。”

“放心啦！”雷宇航摆摆手，朝缆车站跑去。

三点十五分，陈暮的手机震动。是雷宇航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屏幕里是晃动的街景，雷宇航的脸占了一半画面，背景是中山路的路牌。

“凯子，你看这堵的！”雷宇航把镜头转向前方，车流缓慢移动，“我就在路口了，过了这个红绿灯就是修车店……诶，那儿有辆蓝色货车，我看看能不能搭个顺风车过去，走路还得十分钟……”

陈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蓝色货车。

“宇航！别——”他几乎是对着手机吼出来。

但已经晚了。镜头剧烈晃动，雷宇航似乎跑向了那辆货车。画面翻转，陈暮看到货车驾驶室的门打开，雷宇航的笑脸在镜头前一晃而过，接着是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的短暂画面。

然后，画面突然变成一片混乱的天旋地转。

撞击声。

玻璃破碎声。

尖锐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最后是沉重的、令人牙酸的碾压声。

视频断了。

陈暮握着手机，站在山顶的风里，手指冰凉到失去知觉。周围同学们的欢笑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盯着黑掉的屏幕，那几秒钟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蓝色货车的车头，雷宇航拉开车门的瞬间，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车祸？

他机械地回拨视频通话。忙音。

再拨雷宇航的手机。关机。

班主任的手机响了。陈暮看见班主任接起电话，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苍白。他挂断电话，声音发颤地让大家集合，宣布提前结束春游。

“雷宇航同学……出了交通事故。”班主任艰难地说，“现在情况不明，大家先下山，保持秩序。”

回程的大巴上死一般寂静。陈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山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点十七分。

蓝色货车。

副驾驶座。

谢寒声知道。他早就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陈暮一大早就去了学校附近的旧街。他记得谢寒声提过住在这边。在狭窄的巷子里转了二十分钟，终于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找到了门牌号。

敲门。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谢寒声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看见陈暮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是无力的疲惫。

“你预言了雷宇航的死。”陈暮开门见山，“你怎么知道的？”

谢寒声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谢寒声给陈暮倒了杯水，自己在旧沙发坐下，卷起左臂的袖子。

一道狰狞的、蜿蜒如蜈蚣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以上。

“我七岁的时候，”谢寒声的声音很平静，“预见了邻居家小女孩会淹死在河边。我告诉所有人，没人信。后来，在她落水那天，我提前去了河边，想拉住她。”

他顿了顿：“我确实拉住了她的手。但我没把她拉上来，反而被她拖进了水里。水草缠住了我的胳膊，石头划开了这么长的口子。最后是路过的村民把我们救上来，她死了，我活了下来，留下这道疤。”

陈暮盯着那道疤，喉咙发干。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谢寒声放下袖子，“我们能预见死亡，但我们改变不了。每次试图干预，只会让代价变得更惨痛。雷宇航……不是第一个。”

“还有谁？”陈暮问。

谢寒声抬起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沉淀着陈暮看不懂的东西：“山顶聚餐的人。那天在山顶平台吃饭的所有人，包括苏晚晴、许薇薇、赵毅……还有你。”

陈暮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但你拉下了苏晚晴和许薇薇。”他说。

“那只是延迟。”谢寒声苦笑，“死亡会换一种方式找上她们，而且因为我的干预，可能会变得更……复杂。陈暮，听我一句劝，别管了。你救不了任何人，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陈暮站起来，“你知道谁会死，却眼睁睁看着？”

“因为我试过！”谢寒声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他猛地扯开衣领，锁骨下方还有一道更深的、圆形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这是我十二岁时试图救一个同学留下的！他被预告会坠楼，我提前一天去检查那栋楼的栏杆——结果栏杆突然断裂，一根钢筋刺穿了我的胸口！而他还是在一周后，因为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原因，从楼梯上摔下去死了！”

他喘着气，眼睛发红：“你懂了吗？命运是不可更改的文本！我们只是读者，顶多算是提前看到剧透的读者！你改变不了剧情！”

屋子里陷入死寂。只有旧空调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陈暮看着谢寒声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疤，又想起昨天视频通话里最后的画面。雷宇航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

他缓缓坐下。

“所以，”陈暮的声音有些沙哑，“山顶聚餐的十几个人，都会死？”

“都会死。”谢寒声闭上眼睛，“时间不同，方式不同，但结果都一样。而且因为我在山顶拉了人，规则可能已经被扰动……下一个，可能就是苏晚晴。”

陈暮握紧了拳头。

他不相信。他不能相信。

如果命运真的是一本写好的书，如果死亡真的是无法更改的结局——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努力、选择、抗争，岂不都成了笑话？

“就算只有0.1%的可能，”陈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响起，“我也要试试救下他们。”

谢寒声睁开眼睛，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那里面有悲哀，有无奈，还有一丝陈暮当时没能理解的……隐约的期待。

“你会后悔的。”谢寒声说。

“那就让我后悔。”陈暮站起身，“告诉我，下一个是谁？什么时候？”

谢寒声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暮以为他不会回答。

“朱小雅。”他终于说，“后天，周一，在学校。”

陈暮皱眉：“我们班没有叫朱小雅的。”

“她有别的名字。”谢寒声望向窗外，“但现在，她叫苏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