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暮怀着比“上一世”更加复杂的心情,来到了双子塔A座1414室。输入生日密码,门开了。同样空旷、苍白、寂静的巨大空间,同样孤零零的07号工位和办公桌,桌上同样放着一个未拆封的纸箱。
一切似乎都与“记忆”(如果那些模糊的异样感可以称之为记忆碎片的话)中的场景重叠。但这一次,陈暮没有立刻陷入那种被高薪麻痹的喜悦,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仔细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他拆开纸箱,拿出那台便携式便签机,按下开关。屏幕亮起,蓝色背景,预存着《员工手册》。他粗略翻看,内容空泛。
九点整,传真机准时响起,吐出《每日工作须知》和第一天的简单任务。流程一模一样。
陈暮照做了。但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做完任务就开始发呆或玩自己的。他开始利用空闲时间,系统地探索这个空间。
他再次尝试连接网络,失败。他检查了墙壁、地板、天花板,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设备(但谁知道有没有隐藏的)。他试图打开经理办公室的门,锁着,密码未知。他在茶水间和卫生间仔细查看,甚至敲击墙壁听回声,没有异常。
下午,保洁李姐准时出现,拿着工具,沉默地开始打扫。陈暮没有像以前那样漠然视之,而是主动走上前,试图搭话。
“李姐,辛苦了。”他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
李姐抬起头,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洞,含糊地应道:“是的,是的。”然后继续低头擦地。
“李姐,您在这儿做了多久了?”陈暮又问。
“是的,是的。”李姐重复着,动作节奏精准,没有变化。
“这层楼还有其他公司吗?”
“是的,是的。”
陈暮皱起眉头。这反应太程序化了,不像正常人。他耐心地跟在李姐身边,一边帮她递个抹布(被无声拒绝),一边继续尝试用各种话题沟通,询问她的家庭、住址、对这家公司的看法等等。李姐的回答永远是“是的,是的”,或者偶尔在陈暮不提问时,会低声念叨几句听不清的方言,像是设定好的背景音。
但就在陈暮几乎要放弃时,当李姐打扫到07号工位附近,陈暮“无意中”将一支笔碰落在地,滚到李姐脚边。李姐弯腰去捡,动作忽然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卡顿的录像画面。捡起笔,递给陈暮时,她的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除了惯常的“是的”,好像还极其含糊地、快速地吐出两个音节:“……小……心……”
声音太低,转瞬即逝,陈暮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等他再想确认时,李姐已经恢复了那种机械的打扫状态,迅速离开了工位区域,走向门口。
“李姐!”陈暮叫了一声。
李姐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用那种含糊的语调说:“按吩咐,做完了。”然后开门离去。
陈暮站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李姐的反应绝对不正常。那一瞬间的“卡顿”和可能存在的“小心”二字,是偶然,还是……某种超出常规的提示?
他坐回07号工位,拿起那台便携便签机,反复查看。他想起了那条乱码短信里的“勿信”。不要相信便签?还是不要相信这便签机传递的信息?
他尝试在便签机上寻找除了预存文件和接收任务之外的任何功能。在设置菜单的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长按特定组合键(他无意中试出来的)才能进入的“高级维护”模式里,他发现了一个日志查看入口。权限很低,只能看到最近一周本机接收和发送任务的记录,以及一些系统自检报告。在一条关于“存储模块自检”的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提示:“检测到非标存储介质微量写入痕迹,已隔离。”日期是……几天前?
非标存储介质?写入痕迹?陈暮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自己拆解电子产品的经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然后从笔筒里取出一枚回形针,小心地掰直,开始尝试拆卸这台便携便签机的后盖。
卡扣很紧,但他很有耐心。几分钟后,后盖被撬开一条缝。他慢慢将其取下,露出了内部的电路板。他仔细检查,在手机电筒的光照下,他在电路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不像是机器加工留下的划痕。凑近了,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似乎是几个小字:“勿信便签,查谢遥,循环。”
字迹潦草,刻得很浅,几乎与电路板本身的纹路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陈暮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设备掉在地上。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不是幻觉!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信息!是谁?什么时候?“勿信便签,查谢遥,循环”——这完全印证了他心中的不安和猜测!还有“循环”这个词……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将设备重新装好,外表看不出任何拆卸痕迹。然后,他立刻想到,留下信息的人,会不会在其他地方也留下了线索?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经理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后,有什么?他试了试门把手,锁着。他尝试输入自己的生日密码,错误。他想了想,输入了0707——这个数字在便签机编号和之前的任务中出现过。
“嘀。”
门锁开了。
陈暮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经理办公室同样空荡,只有中央黑色底座上放着一把崭新的人体工学椅。款式……和他工位那把很像,但似乎是新的。
他的目光扫过墙壁、地板。最后落在了那把椅子上。他走过去,仔细检查这把椅子。做工精良,严丝合缝。他学着拆卸便签机的经验,摸索着椅子的各个连接处。在椅背与座垫连接的深处,他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似乎可以活动的盖板。
他用回形针费力地撬动着。盖板很紧,但他锲而不舍。终于,“咔”一声轻响,盖板被撬开了,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空腔。
里面塞着一小团纸。
陈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手,将纸团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发脆,上面用潦草、颤抖但用力深刻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不要坐这把椅子!不要签任何合同!快跑!”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和急切,让陈暮瞬间汗毛倒竖!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警告!来自某个“前任”?来自……他自己?(那个荒谬的循环念头再次浮现)
他猛地想起刚刚在便携便签机里发现的刻字。“勿信便签,查谢遥,循环。”查谢遥!对,那个中介!这一切的源头!
他必须查谢遥!必须弄清楚这个“悠游事务所”和“加一秒科技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将纸条重新塞回原处(犹豫了一下,没有带走),盖好盖板,尽量恢复原状,然后迅速离开了经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07号工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接去质问谢遥?不可能,对方太神秘,太危险。他需要更聪明的方法,需要信息。
他再次拿起便携便签机。既然有日志功能,既然连入了某种“内部系统”,那他能不能利用这个系统,反向获取一些信息?比如,公司的内部网络?物流记录?甚至……谢遥的联络方式?
他尝试在便签机的各个菜单和隐藏模式中寻找。在“网络设置”里,他发现了一个灰色的、不可选的“内部网络接入点”,名称是“Second_Inc”。他尝试用一些简单的、常见的密码组合去碰运气,全部失败。
但他没有放弃。他想起了李姐那瞬间的卡顿和可能的“小心”二字。李姐……会不会也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如果她是,那她的“程序”里,会不会有漏洞可以利用?或者,她本身,就是某种形式的“接口”?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型。他不能被动等待了。他要主动调查,利用一切可能的漏洞,去揭开这诡异迷雾的一角。
他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眼神不再迷茫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决绝的锐利光芒。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危险,不知道“循环”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谢遥和苏见晴是怎样的存在。但他知道,他不能像那个留下警告纸条的人一样,坐以待毙。他要查,要反抗,哪怕希望渺茫。
便携便签机的屏幕,在他未曾察觉的角落,一条新的系统日志悄然生成:“用户行为模式偏离基准线(+7.2%)。检测到对‘特殊存储介质’及‘固定设施’的非授权访问尝试。日志记录已加密上传。标记:潜在变量活跃度提升。”
与此同时,在城市某个静谧角落的悠游事务所内。
谢遥正对着那盆水仙,轻轻剪掉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子。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台造型古朴、屏幕却显示着复杂数据和流光的设备。屏幕上,正闪烁着1414室内的几个监控画面(角度隐秘),以及陈暮操作便携便签机、进入经理办公室、发现纸条等一系列行动的摘要分析。
苏见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枝从谢遥窗台上“顺”来的水仙。
“看,变量开始发酵了。”谢遥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一点。他发现了‘上一轮’留下的痕迹,甚至试图反向探索系统。虽然手法还很稚嫩,但这主动性……啧啧,之前的十九轮里,可从未出现过。”
苏见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和画面,清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你是在玩火。变量一旦超过临界点,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影响‘契约’本身的稳定性。‘上面’不会喜欢这种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才是观测最有价值的部分。”谢遥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总是看重复的剧本,有什么意思?我倒要看看,这颗意外落入棋盘的小石子,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涟漪。或许,他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关于‘人类反抗意志极限’的有趣数据。”
“随你。”苏见晴将水仙花插进桌上的一个空瓷杯里,“但别怪我没提醒你。玩脱了,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你自己。”说完,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光线般,渐渐淡去。
谢遥看着苏见晴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在1414室里皱眉思索、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的年轻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反抗吧,挣扎吧,我亲爱的朋友。”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欣赏一幕即将开场的好戏,“让我看看,你这颗不甘被命运(或者说,被我)安排的小棋子,究竟能在这局棋里,走到哪一步。”
窗台上的水仙,在夕阳余晖中,轻轻摇曳。而一场始于微小变量、胜负未知的智力博弈,已然在这都市的阴影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