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回。
七年前,同样的灰蒙蒙的下午。一个抱着纸箱、满脸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在双子塔下的广场上漫无目的地徘徊。他是陈暮,刚刚被第十一家公司辞退,前途一片晦暗。
与“上一次”略有不同的是,这一次,当他走到双子塔之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个“缝隙”时,心中没来由地悸动了一下。那栋暗红色的老式洋房,以及“悠游事务所”的黄铜招牌,依然突兀地存在着。
陈暮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一种极其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心头,好像……这里不应该有这栋房子?或者,自己似乎对这里有点印象?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抓不住。
他犹豫了。要不要进去?里面会有什么?直觉告诉他,这可能不是个好地方。但现实的压力更迫在眉睫——他需要工作,需要钱,需要立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就在他踌躇不前时,口袋里的旧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一串完全混乱、毫无规律的字符,内容更是匪夷所思,像是一堆乱码中夹杂着几个能勉强辨认的字:“……契……勿……信……跑……”
短信只有这一条,前后再无其他。陈暮盯着这串乱码看了几秒,心中的异样感更加强烈。这是什么?恶作剧?发错了?但那个“勿”和“跑”字,却像两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抬头,再次看向“悠游事务所”的招牌。阳光照在黄铜上,有些晃眼。进去,可能有危险。不进去,今晚的房租和明天的饭钱还没有着落。
最终,生存的压力和一丝侥幸心理,还是压倒了那点微弱的警示。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内的景象与“上一次”别无二致:阳光小院,水仙花,金鱼缸,以及那个穿着珊瑚绒睡衣、趿拉着拖鞋、正在浇水的年轻男人——谢遥。
“哦?有客人。”谢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是谢遥,这里的……嗯,中介。请坐。”
陈暮坐下,目光再次被室内诡异的装饰吸引:缝眼的鹿头,塞玻璃珠的人头石膏像……这次,他心中的不适感更明显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谢遥。
交谈内容几乎复刻。陈暮诉说困境,谢遥适时地拿出那份“加一秒科技公司”的合同:月薪两万,十年长约,无要求……
然而,这一次,陈暮没有立刻被狂喜冲昏头脑。那条乱码短信带来的异样感,以及室内装饰带来的心理压力,让他多了一丝警惕。他拿起合同,看得比“上一次”仔细得多。
“谢先生,”陈暮指着合同条款,“这里写着‘部分条款为双方特殊约定,不受普通劳动法框架完全约束’,具体是指哪些部分?”
谢遥浇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微笑道:“一些关于工作内容保密性、竞业限制和特殊情况处理的补充约定。都是为了保障公司和你的权益,具体细则在附件里有说明,如果你入职,会看到。”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依旧温和。
陈暮又问了几个关于公司业务、具体工作地点、是否有其他同事的问题。谢遥的回答和上次大同小异,含糊而充满诱惑。
“机会难得,朋友。”谢遥最后说道,目光透过镜片看着陈暮,“外面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
这句话依然刺痛了陈暮。他看着合同上那个诱人的薪资数字,又想起空空如也的口袋和催租的房东。那条乱码短信带来的警示,在现实的窘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是,他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急切地签字。他拿着笔,犹豫了几秒钟。就在这几秒钟里,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个塞满玻璃珠的人头石膏像,眼眶里的珠子,好像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陈暮心中一凛。
“我……我再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陈暮放下笔,试探着问。
谢遥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笑容未变:“当然可以。合同有效期三天。不过,机会不等人,也许明天,就有其他朋友需要它了。”他指了指合同。
离开事务所,陈暮的心跳得有些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洋房,阳光下,它静静地矗立着,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寒意。那条乱码短信,谢遥完美的回答,还有最后时刻石膏像的异动(或许真是错觉)……种种细节叠加,让他无法像“上一次”那样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然而,当他回到冰冷简陋的出租屋,看着手机上为数不多的招聘软件未读消息(全是拒绝),摸着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钱时,那份警惕又开始动摇。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双子塔下,远远看着事务所。他看到另一个看起来同样落魄的年轻人走了进去,半个小时后,满脸喜色地出来。那个年轻人手里,似乎拿着一份合同复印件。
机会真的不等人。陈暮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份工作是真的呢?如果只是自己想多了呢?两万月薪,税后……这个诱惑太大了。
第三天,也是合同有效期的最后一天。陈暮在出租屋里挣扎了一天,直到傍晚,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需要钱,需要这份工作来改变现状。至于那些异样感……或许真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他再次推开悠游事务所的门。谢遥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回归,依旧那副闲适模样。
“考虑好了?”谢遥问。
“……嗯。”陈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签。”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感觉,让他心头莫名一颤。签完字,他抬头看向谢遥。
谢遥的笑容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他收起合同,袖口那截黑色的管状物再次微微一闪。“明智的选择,陈暮先生。明天早上九点,1414室,祝你工作愉快。”
离开时,陈暮又看了一眼那个塞满玻璃珠的人头石膏像。这一次,玻璃珠静静地呆在眼眶里,毫无异状。
是错觉吧。他这样告诉自己,攥紧了合同复印件,心中一半是终于找到“出路”的如释重负,另一半,则是那始终无法彻底驱散的不安阴霾。
他不知道,在他签下名字的瞬间,经理办公室的便携便签机屏幕悄然亮起,一条新的日志生成:“样本陈暮,第20次循环,开始。初始化完成。检测到微弱外部信息干扰痕迹,已隔离。核心变量:初始警惕度轻微提升(+0.3%),决策延迟12小时。”
谢遥站在事务所的小院里,轻轻抚摸着一片水仙花瓣,低声自语:“延迟了十二个小时……还多问了几个问题。那条被‘系统’过滤后残留的乱码信息,果然还是留下了一点涟漪。虽然微弱,但……有意思。”
他抬头看向双子塔A座14楼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探究的兴味。
“这一次的游戏,会不会有点不一样的小插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