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遥并没有走远，只是在附近的街心公园长椅上坐下，似乎在等人。陈暮躲在一棵大树后，屏息凝神。

不多时，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子走了过来，在谢遥身边坐下。夜色中看不清她的具体容貌，只觉得气质清冷，举止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是苏见晴。

“这次的时间涟漪，比以往更明显一些。”苏见晴的声音很好听，但没什么温度，“谢遥，你玩得太投入了。‘观测者’的职责是记录，不是介入和引导。”

谢遥笑了笑，手里把玩着一片落叶。“介入？我只是提供了选择。所有的路，都是他自己走的。贪婪、懒惰、恐惧……人类这些可爱的弱点，总是能精准地将他们引向预设的终点。我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让‘样本’的数据更典型，让‘契约’的能量更纯粹罢了。”

“典型的样本？”苏见晴似乎摇了摇头，“一个被刻意放置在循环陷阱里，不断强化其弱点的个体，他的数据还有多少‘典型’意义？你只是在制造你想要的‘结果’。”

“结果很重要吗？”谢遥将落叶弹开，“过程才有趣。看着一个原本还有一丝可能性的人，如何一步步被自己的欲望驯化，如何心安理得地走进牢笼，如何在牢笼里腐烂却不自知……这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堕落，本身就是最美的艺术品。更何况，‘契约’需要这样的养料。稳定的、高质量的负面情绪和被典当的‘可能性’，是维持我们存在的基础。”

陈暮躲在树后，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样本？循环陷阱？契约能量？观测者？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远超他想象的、冰冷而恐怖的真相。他不是一个不幸的打工者，而是一个被观察、被引导、被收割的“实验品”？

“那这个‘陈暮’，你打算怎么处理？”苏见晴问，“按照‘契约’反馈，他今晚就会终结。这一轮的循环数据应该已经收集完毕了。”

“嗯，理论上是的。”谢遥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的小插曲。”

“哦？”

“他在签最后那份‘出卖过去’的协议时，我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抗’的意念。虽然很快被求生欲淹没，但确实存在。”谢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就像一潭死水里，突然冒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气泡。很有趣，不是吗？在彻底绝望、连自己都出卖的时刻，居然还能冒出这样的东西。”

苏见晴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按原计划，‘回收’这一轮的‘果实’。”谢遥说，“但我开始对下一轮，有一点小小的期待了。如果，那个气泡……能稍微变大一点呢？如果，在下一轮循环开始的时候，能多一点点‘变量’呢？那观测到的数据，会不会更有价值？”

“小心玩火自焚。”苏见晴站起身，语气带着警告，“过度介入引发的‘变量’，可能会破坏整个观测体系的稳定性。别忘了我们的本质。”

“放心，我有分寸。”谢遥也站起来，“只是觉得，总是看一模一样的戏码，有点腻了。加点意外，生活才有乐趣。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准备‘回收’了。”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陈暮没听清。只见苏见晴点了点头，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失。谢遥则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城市的夜空，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然后朝着与陈暮住处相反的方向走去。

陈暮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在地。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浑身发冷，又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在胸中燃烧。

样本。循环。契约能量。观测者。回收。

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有那么好的合同，为什么是无人公司，为什么是便签工作，为什么谢遥时而温和时而冷酷，为什么会有升职和循环的错觉！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非人的“系统”设下的局！目的是收集像他这样的人，在特定环境下滋生出的“惰性”、“贪婪”、“绝望”等负面情绪，或者用他们的话说——“契约能量”！而他，陈暮，不过是流水线上一个即将被“回收”的残次品！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耻辱和愤怒的情绪，压倒了恐惧。他不想死！更不想就这么作为一个“样本”被无声无息地“回收”！他要反抗！哪怕注定要死，他也要留下点什么！为了那个即将踏入陷阱的“过去的自己”，为了那渺茫的、谢遥口中所谓的“变量”！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距离谢遥预言的“死亡时间”凌晨两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回那个可能真的会有“意外”的地下室，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双子塔。他知道自己可能逃不过今晚，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做点什么！

深夜的双子塔寂静无人。他用门禁密码进入A座，乘电梯上到14楼。1414室的门无声滑开，里面一片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空旷的办公区在黑暗中更显巨大和压抑。

陈暮没有开灯。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快步走向经理办公室。密码0707，门开了。他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看着那台属于“副经理”的便携便签机，又看看外面07号工位上那台属于“员工”的便签机。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他首先拿起经理的便签机，尝试拆卸。这东西结构并不复杂，后盖有几个隐蔽的卡扣。他用指甲和钥匙费力地撬开，露出了里面的电路板。他在有限的工具（一把小钥匙，一枚曲别针）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不损坏主要功能的方式，在电路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钥匙尖端，极其轻微地刻下了一行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勿信便签，查谢遥，循环。”然后，他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写着同样内容的、更详细的警告纸条（说明了事务所、合同陷阱、无人公司、循环猜测等），卷成极细的纸卷，塞进了电池仓与外壳之间微小的缝隙里，重新装好。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接着，他走到07号工位，如法炮制，在那台便携便签机内部也留下了更简短的刻痕和纸卷信息。

然后，他回到经理办公室，目光落在房间的墙壁上。他记得靠近墙角的一块地砖似乎有些松动。他蹲下身，用力抠起那块地砖，在下面的水泥缝隙里，塞入了另一张更详细的说明纸条，上面写下了他这些年的经历、对循环的猜测、以及谢遥和苏见晴对话中提到的关键信息（样本、契约、观测者等），并用塑料袋简单包裹以防潮。然后将地砖小心盖回，尽量恢复原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把崭新的、和他十年前组装的一模一样的人体工学椅上。他走过去，仔细检查。在椅背与座垫连接的缝隙深处，他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似乎可以撬开的小盖板。他用钥匙尖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撬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空腔。他将最后一张、也是最重要的一张纸条塞了进去，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不要坐这把椅子！不要签任何合同！快跑！”然后用力将盖板按回。除非刻意破坏，否则很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汗流浃背，心跳如鼓。时间指向凌晨一点半。他不知道自己留下的这些线索，能否被“下一轮”或者“另一个”陈暮发现，不知道它们能否在“系统”的监控下留存下来。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

他站在空旷的1414室中央，环顾这个囚禁了他十年、最终将他引向死亡的地方。恐惧依旧存在，但还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接受命运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那里灯光惨白，新椅子静静地立在黑色底座上，等待着他的“继任者”。他转身，离开了1414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去那个废弃的维修梯。谢遥的预言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带着那二十万现金（他没打算用这出卖过去换来的钱还债或求生），走到了城市边缘的一座跨江大桥上。

深夜的江风格外凛冽。他拿出手机，给父母发了一条长长的、充满愧疚和告别的信息，然后将手机和那袋钱一起，用力抛入了滚滚江水之中。

他站在桥边，望着脚下漆黑的江水和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他这一生，失败、懦弱、贪婪，最终沦为他人观测的样本。但在最后时刻，他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反抗的火种。

“下一个我……”他低声呢喃，声音被江风吹散，“但愿你能……聪明一点。”

他闭上眼，纵身一跃。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

就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岸边某个阴影里，站着那个穿着睡衣的身影。谢遥推了推眼镜，无声地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双子塔1414室，经理办公室的便携便签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显示出一条新日志：“样本陈暮，第19次循环，终结。数据回收中……检测到微量非常规信息残留，已标记。新轮回初始化准备启动。”

窗台上，一盆水仙悄然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