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赌城回来后,陈暮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循环的猜测像梦魇一样日夜缠绕着他,而现实的经济压力更是迫在眉睫。母亲后续的康复费用是个无底洞,他自己又添了新的赌债,高利贷的催收电话变本加厉,言语间的威胁已经从“找你父母”升级到了“卸你一条腿”。二十万奖金早已灰飞烟灭,每月三万的新水听起来不少,但他旧的预支还款(虽然因为“升职”比例略有调整)和新签的十年卖身契扣款,依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所剩寥寥。
他再次尝试向谢遥求助,这一次,他甚至愿意再签更长的合约,卖命都行。但通过便签机发出的求救信息,如同石沉大海。谢遥不再回应。
走投无路之下,陈暮卖掉了当初用第一份工资买的、早已过时的轻奢品,退租了郊区的隔断房,搬进了一个潮湿阴暗的地下室。即便如此,他仍欠着二十万的高利贷。债主失去了耐心,给了他最后通牒:一周内还清,否则让他“人间蒸发”。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陈暮。他感到自己正在沉向漆黑的海底,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一天,他抱着微弱的希望,再次来到了悠游事务所。他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朝着这最初也是最终的“希望”之地走去。
小院里,水仙开得正好,只是那香气在陈暮闻来,带着一股衰败的味道。谢遥不在院里。橡木门虚掩着。陈暮迟疑了一下,轻轻推门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谢遥背对着门,站在那个塞满玻璃珠的人头石膏像前,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陈暮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碎片。
“……惰性已深入骨髓,贪婪的纹路清晰可见……这一轮的样本,品质相当稳定……‘契约’的能量收集很顺利……”
样本?契约?能量收集?陈暮的心猛地一抽,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在门边的阴影里。
谢遥说完,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陈暮来不及躲藏,直接对上了他的目光。
谢遥看到陈暮,并不惊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你来了。比我想的,稍微早了一点。”
“谢先生……救我……”陈暮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最后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二十万,只要二十万,我就能……”
“不。”谢遥打断他,走到藤椅边坐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陈暮,我不会再借钱给你,也不会再跟你续约。”
陈暮如遭重击,脸色惨白:“为……为什么?我可以签更苛刻的!我可以……”
“因为你的‘未来’,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谢遥看着他,目光冰冷,像是在评估一件废品,“你就像一块被反复榨取、早已干瘪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任何水分。你的懒惰、你的贪婪、你的懦弱、你对不劳而获的依赖,已经把你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空壳,不值得我再投入任何‘成本’。”
“不!我不是!”陈暮嘶吼起来,绝望让他失去了理智,“我还有用!我可以工作!我可以……”
“工作?”谢遥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讥诮,“你指的是每天转发一张便签?那连三岁孩子都能做。离开加一秒公司,你甚至找不到一份月薪三千的文员工作。陈暮,承认吧,你早就废了。从你签下第一份合同,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不匹配你能力的薪水开始,你就主动放弃了自己成长的可能。后面的赌博、挥霍、一次次预支和续约,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这些话比上次更加残酷,彻底撕碎了陈暮最后一点伪装。他瘫倒在地,捂着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谢遥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等到哭声稍歇,才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继续说道:“而且,根据‘契约’的反馈,你的债务和你的精神状态,已经将你导向了一个必然的结局。就在今晚,凌晨两点左右,你会因为试图躲避债主追讨,失足从你租住的地下室附近那座废弃的维修梯上跌落,颈骨折断,当场死亡。警方会定性为意外,你的债主们会松一口气,你的父母会接到噩耗……这就是你的终点。”
陈暮猛地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混作一团,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不……不可能!你怎么知道?你……”
“我知道,因为‘契约’让我看到。”谢遥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的人生轨迹,在你一次次做出选择时,就已经被锚定了。懒惰选择安逸,贪婪选择赌博,懦弱选择逃避,最终导向毁灭。很清晰的逻辑链,不是吗?”
“不!我不要死!”陈暮扑过去,抓住谢遥的裤脚,涕泪横流,“谢先生!求求你!救救我!看在我为公司……不,看在我为你工作了十年的份上!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爸妈怎么办?他们只有我一个儿子啊!”这一刻,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甚至不再想钱,只想活命。
谢遥低头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审视。过了许久,在陈暮的哀求声逐渐微弱下去时,他才缓缓开口: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陈暮猛地止住哭泣,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遥。
“你的‘现在’和‘未来’已经一文不值。”谢遥慢慢说道,“但你的‘过去’,或许……还有点残留的‘价值’。”
“过去?”陈暮茫然。
“是的。你‘过去的自己’,那个刚刚失业、走投无路、但至少还保留着一点可塑性和可能性的‘陈暮’。”谢遥的嘴角勾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如果,能让那个‘过去的陈暮’,提前与公司签订契约,那么,基于时间的某种‘补偿原则’,或许可以生成一笔‘启动资金’,刚好……二十万。”
陈暮的大脑一片混乱。让过去的自己签约?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谢遥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你再签一份协议。这份协议的内容是:你‘同意’并‘促使’在某个特定时间点(比如七年前),那个刚刚发现事务所的‘陈暮’,与悠游事务所签订劳动合同。作为‘促成’此事的报酬,你现在可以获得二十万现金。当然,这份协议同样有代价——它会进一步‘固化’你与公司之间的联系,并且,可能会对那个‘过去的你’产生一些不可预知的影响。你愿意吗?”
用出卖“过去的自己”的未来,换取眼前二十万的救命钱?陈暮的思维几乎停滞。这太疯狂,太违背常理。但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债主的威胁犹在耳畔,母亲的病容浮现在眼前……他还有选择吗?
“……我愿意。”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很好。”谢遥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起身,再次走向文件柜,取出了一份更加轻薄、但纸张泛着奇异金属光泽的协议。条款异常简洁,核心就是刚才所说的内容,落款处需要他的签名和……一滴血。
陈暮用颤抖的手,接过谢遥递过的银针,刺破指尖,将血珠抹在签名处。在血液接触纸张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来自时间长河深处的叹息。
谢遥收起协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放在陈暮面前。“二十万。你可以走了。记住,今晚小心脚下。”
陈暮抱着钱袋,失魂落魄地离开事务所。死亡的预言和刚刚签下的诡异协议,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他没有直接回那个可能带来死亡的地下室,也没有去还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绝望、愤怒和最后一丝不甘的冲动支配了他。
他要弄清楚!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遥是谁?事务所是什么?那个“契约”到底是什么?他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了,或者卖了过去的自己!
他躲在了悠游事务所斜对面一栋建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橡木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降临。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他看到谢遥走了出来,换了一身休闲装,似乎要外出。
陈暮心中一动,远远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