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病情因为及时手术得到了控制,但后续治疗和康复仍是长期的过程。陈暮将大部分“诚意金”留给了家里,自己只带着勉强维持生活的费用,回到了双子塔。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只是这一次,陈暮的心境彻底不同了。谢遥的痛斥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每日面对空荡的办公室和无聊的便签任务时,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和恐慌感时常攫住他。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对那台便携便签机产生了近乎病态的依赖,每隔几分钟就要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那是连接他还能“正常”活着的唯一凭证。
剩下的三年合同期,在压抑和麻木中缓慢流逝。他机械地完成任务,机械地活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是内核早已锈蚀。他不再购买任何非必需品,除了给母亲寄钱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他把所有能省下的钱都存起来,尽管杯水车薪。他害怕,害怕合同到期的那一天,害怕谢遥描述的、那个一无是处的未来变成现实。
终于,第十年的最后一天到来了。陈暮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中一片茫然。明天该去哪里?他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许久未曾主动响起的便携便签机,屏幕亮了起来,出现了一条新信息,发自一个从未见过的内部代码:“请于明日9点,前往经理办公室。有重要事项宣布。”
经理办公室?陈暮的心猛地一跳。十年了,他无数次将椅子搬进那个房间,却从未见过里面有人,也从未被允许进入做其他事。第二天,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输入密码(还是0707),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依旧空荡,只有那把熟悉的黑色椅子放在中央的底座上。但今天,椅子前站着一个人——谢遥。他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那副不变的金丝眼镜,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公式化的微笑。
“陈暮,恭喜。”谢遥开口道,“鉴于你在过去十年间的‘忠诚’与‘稳定’表现,经公司评估,决定擢升你为‘加一秒科技公司’项目运营部副经理。”
陈暮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升职?副经理?在这个只有他一个员工的公司?
“你的薪资将上调至每月税前三万。同时,作为升职奖励,公司额外发放一笔二十万元的特别奖金,已打入你的账户。”谢遥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人事任命,“你的工作地点将转移至经理办公室。主要职责是:负责管理并督促‘7号工位’员工的工作进度,确保其按时、保质完成每日任务清单。”
7号工位?陈暮下意识地看向外面空旷大厅里,那张唯一属于他的、编号为“07”的办公桌。那里现在空着。
“这是你的新办公设备。”谢遥指了指椅子旁边的一个小桌,上面放着一台样式略有不同、但功能相似的便携便签机,以及一个看起来更高级一些的传真/打印一体机。“每日上午9点,你会通过这台设备,收到需要下达给7号工位的任务清单。你只需将清单内容,通过内部通道转发至7号工位的便携设备即可。其他时间,你可自由支配。”
说完这些,谢遥微微颔首:“再次恭喜,陈副经理。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经理办公室,甚至没有告诉陈暮该如何操作新设备。
陈暮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升职?加薪?奖金?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诡异。管理7号工位?那里根本没有员工!但账户里多出的二十万是真金白银。巨大的困惑中,夹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死灰复燃的窃喜。难道……转运了?难道谢遥看到了他这些年的“老实”,决定给他更好的待遇和出路?
他走到新设备前,屏幕已经亮起,显示着简单的操作界面。第二天上午九点,新传真机果然吐出一张任务单,内容和他过去十年做的那些琐事大同小异。他按照说明,将任务单扫描,通过一个标着“7号”的虚拟通道发送出去。几乎同时,他透过经理办公室的玻璃墙(单向可视?),看到外面那张07号办公桌上的便携设备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员工,任务发给谁?陈暮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浓。他尝试通过内部通讯系统联系“7号”,只收到自动回复:“工号07正在工作中,请勿打扰。”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暮的工作变得比之前更加“轻松”,只需每天转发一次任务清单。他有了独立的、带锁的办公室,薪水更高,还有了一笔不小的奖金。那二十万奖金,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也重新点燃了一些早已熄灭的欲望。或许,他真的时来运转了?或许,之前谢遥的痛斥只是激励?或许,他该用这笔钱,做点什么……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赌城。去那里,用这二十万做本金,只要运气好,赢回一百万,甚至更多,就能彻底摆脱这种诡异的生活,把母亲接到更好的医院,给自己一个真正的未来!他知道这很冒险,但“升职”的假象和手中的奖金给了他一种虚幻的信心。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不是谢遥口中的废物。
他向便签机申请了年假(竟然被批准了),带着二十万奖金和仅有的积蓄,飞往了那座以赌博闻名的城市。起初的两天,他小心翼翼,竟然真的赢了,二十万变成了五十万,又变成了一百万。站在奢华的赌场酒店房间里,看着堆砌的筹码,陈暮感觉血液都在燃烧。他赢了!他能翻盘!
贪婪再次主导一切。他想赢更多。然而,幸运如同潮水,来得快,退得更快。接下来的几天,他输掉了赢来的所有钱,又输掉了本金,最后连回程的机票钱都是借的高利贷。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城市,比去之前更加落魄,债务上又添了新的一笔。
回到双子塔1414室,已是深夜。他颓然地用密码打开门,走进空荡的主办公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曾经的07号工位。那里空着,一切如常。他松了口气,走向经理办公室。
输入密码,推开门的瞬间,他僵住了。
经理办公室中央,那个黑色的底座上,已经放上了一把崭新的人体工学椅。款式、颜色,和他十年前第一天入职时,拆箱组装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猛地转身,冲出经理办公室,扑到07号工位前。工位上纤尘不染,便携式便签机静静地放在那里,屏幕是暗的。他颤抖着手按下开关,屏幕亮起,蓝色的背景,和他当年拿到的那台,别无二致。
一个可怕的、荒谬绝伦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正好看到保洁李姐提着工具桶,准备离开。
“李姐!”他抓住李姐的胳膊,声音嘶哑,“这椅子……经理办公室的新椅子,什么时候送来的?谁送来的?”
李姐被他吓到,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用那种惯常的、含糊的语调说:“是的,是的,新椅子,下午送来的。按吩咐,放好了。”
“谁吩咐的?!谁送的?!”陈暮几乎是在吼。
李姐的眼神空洞,重复道:“按吩咐,放好了。”然后用力挣脱他的手,快步离开了,仿佛他是某种不祥之物。
陈暮瘫坐在07号工位前,冷汗涔涔而下。他管理着“7号工位”,而7号工位接收着他下达的任务。经理办公室的新椅子,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出现,由“员工”放入。他现在是“经理”,而“7号工位”……是空的,等待着一个新员工。
一个十年前,像他一样走投无路、签下合同、坐在这里的“新员工”。
循环。
这个词带着无尽的寒意和惊悚,彻底占据了他的思维。他可能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他现在的“职位”,他管理的“下属”,很可能就是……过去的他自己?或者,是无数个像他一样坠入陷阱的“陈暮”中的一个环节?
他看着自己手中那台属于“副经理”的便签机,又看看07号工位上那台属于“员工”的便签机,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几乎将他吞噬。他以为自己升职了,摆脱了,却不知是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更令人绝望的轮回之中。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对了。这个“公司”,这份“工作”,谢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他无法理解的恐怖谜团。而他,深陷其中,似乎永远也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