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或者说麻木）的日子，在陈暮签下预支协议后的第四年，被一个来自老家的紧急电话彻底击碎。

母亲确诊了重病，需要立刻进行一场费用高昂的手术，术后还有长期的药物治疗和康复，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一百万。父亲在电话那头，这个一辈子没求过人的庄稼汉，声音哽咽着，几乎是在哀求：“暮啊，爸知道你在大城市不容易，但……但这是你妈啊！家里砸锅卖铁也只能凑出二十万，剩下的……爸实在没办法了……”

陈暮如遭雷击，握着电话的手冰冷彻骨。一百万！又是这个数字！预支的一百万早已在填补赌债和后续的零星挥霍中消耗殆尽，他每月工资的90%被自动划走还款，剩下的两千块只够他在这座城市最节俭地活着。他租的房子早已换到了更远的郊区合租隔断，名牌衣服手表早就变卖，银行卡里只剩三位数。

他再次被逼到了绝境，而这一次，是为了他至亲的生命。

没有任何犹豫，他再次冲向了悠游事务所。这一次，他甚至没通过便签机预约，直接闯了进去。

谢遥似乎早有预料，正坐在小院里，对着一盘残棋独自斟酌。看到慌不择路的陈暮，他放下棋子，示意对方坐下。

“谢先生！救我妈妈！”陈暮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一次的崩溃比上次更加彻底，“她病了，要一百万做手术！求您，再预支给我一百万！我签！什么条件我都签！我可以再续约！二十年，三十年都行！”

谢遥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端起那杯永远喝不腻的凉白开，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陈暮，抬起头，看着我。”

陈暮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首先，我很遗憾听到你母亲的消息。”谢遥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是，关于预支……我拒绝。”

“为什么？！”陈暮猛地站起来，情绪失控，“合同里有条款！我可以预支！上次不是……”

“上次是上次。”谢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上次我提醒过你，预支意味着抵押未来。你现在剩下的合同期限，以你目前的‘价值’，扣除掉正在偿还的上一笔预支本息，你认为，你还剩多少‘未来’可以抵押？”

他站起身，走到陈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男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第一次锐利得像手术刀。

“让我帮你算算。你，陈暮，三十一岁。过去七年，你在加一秒科技公司，得到了什么？一份无需技能、无需思考、重复无聊的工作。你失去了什么？学习能力、进取心、抗压能力、人际交往能力，还有对真实世界的感知。你就像这盆里的水仙，”他指了指窗台，“看起来清雅，实际上根须早就习惯了清水供养，离了这特定的环境，毫无生存能力。你以为你月薪两万很高？那是买断你未来可能性的价格！而你，不仅欣然接受，还用这买断未来的钱，去赌博，去挥霍，去维持你那可悲的虚荣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陈暮脸上，将他最后的遮羞布撕得粉碎。他张着嘴，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你母亲病了，需要钱。你第一反应是什么？不是动用你自己的积蓄——你根本没有！不是想办法去赚——你早已丧失了赚钱的能力和勇气！你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来我这里，预支你那早已被典当得一干二净的‘未来’！”谢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怒意，“陈暮，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你还有‘未来’可以卖？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未来’，还值一百万？”

陈暮被骂得浑身发抖，瘫坐在藤椅上，捂着脸，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羞耻、绝望、悔恨、恐惧……种种情绪将他彻底淹没。

谢遥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平淡的语气：“你的合同，还有三年到期。按照正常还款速度，三年后你刚好还清上一笔预支。然后，你会成为一个三十四岁，除了会看便签机、收传真之外一无是处，与社会脱节七年，身无分文，还可能背负其他债务的……废人。到那时，你拿什么给你母亲养老？拿什么面对你的父亲？”

这些话像冰锥，刺穿了陈暮最后一点侥幸。他抬起头，脸上是彻底的空洞和绝望：“那我……该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妈……”

谢遥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小院里只剩下陈暮压抑的抽泣声。

“还有一个办法。”谢遥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是预支，是‘续约’。再签一份十年期的合同，与现有合同无缝衔接。作为续约的‘诚意金’，我可以提前支付你一笔钱，数额……可以是一百万。”

陈暮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但是，”谢遥话锋一转，目光如炬，“这份新合同的条款，会比之前更加‘严格’。你需要放弃更多‘无关紧要’的权利和自由，更专注于‘公司’安排。而且，这笔‘诚意金’，会从你未来二十年的收入中，以更高的比例扣除。意味着，在很长很长时间里，你可能只能拿到勉强糊口的基本生活费。你愿意吗？”

二十年卖身契！近乎奴隶般的条款！陈暮的心脏剧烈收缩。但母亲的病容，父亲哀求的声音，压倒了一切。他没有选择，从来没有。从他七年前签下第一份合同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

“我……愿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很好。”谢遥点点头，没有丝毫意外。他再次取出文件柜，拿出一份更厚、纸张触感更加奇特的合同。“仔细看，然后签字。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陈暮甚至没有力气去细看那些密密麻麻、充斥着晦涩术语的条款。他只知道，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他拿起笔，手依然在抖，但这一次，抖得更厉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不知是来自谢遥，还是来自这间事务所的某个角落。

“钱会转到你指定的账户。”谢遥收起合同，动作利落，“回去给你母亲治病吧。至于你……三天后，照常上班。新的‘工作安排’，很快就会下发。”

陈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事务所的。外面阳光正好，他却感觉浑身冰凉，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拿到了救母亲命的钱，却把自己更彻底地卖给了未知的黑暗。谢遥那些诛心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将他过去七年营造的所有虚假繁荣和自欺欺人，碾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贪婪和懦弱。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看似美好的合同背后，隐藏着何等深不见底的恐怖。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抱着用自己未来二十年自由换来的救命钱，走向车站，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悠游事务所内，谢遥将那份新签的合同锁进文件柜最深处的一个暗格。他走到那个缝着眼睛的鹿头标本前，伸出手，轻轻拂过鹿角。

“温室里的水仙，终于意识到自己离不开水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却没有什么笑意，“只是不知道，当水开始变质，它还能不能活到开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