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平静的,是陈暮在一次同学聚会后染上的赌瘾。起初只是小打小闹的麻将,后来是线上的扑克游戏,再后来,在几个“混得好”的同学怂恿下,他接触到了地下赌球和更隐秘的线上赌场。那种瞬间输赢的快感,数字急剧变动的刺激,填补了他日复一日单调生活的巨大空虚,也迅速点燃了他被高薪娇养出的、不切实际的贪婪。
起初是赢的,这让他信心爆棚,觉得自己找到了比“便签工作”更快捷的财富密码。他投入的金额越来越大。然而赌桌无情,很快,幸运女神收回了她的微笑。他开始输,输掉积蓄,输掉工资,然后开始借网贷,拆东墙补西墙。
雪球越滚越大。当催收的电话打到公司座机(那是他为数不多登记过的联系方式),当威胁的短信塞满手机,当意识到自己欠下的债务连本带利已经接近百万时,陈暮终于从疯狂的赌瘾中惊醒,冷汗浸透了衬衫。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1414室,窗外华灯初上,却感觉置身冰窟。
他能想到的唯一救命稻草,只有谢遥。
他不敢去事务所,只是疯狂地通过便携便签机留言,言辞恳切,语无伦次,哀求谢遥帮帮他,预支一些工资,哪怕利息高一些。便签机沉默了两天,就在陈暮快要绝望时,收到了冰冷的一句回复:“明日午后,事务所。”
陈暮几乎是踉跄着推开悠游事务所那扇橡木门的。小院里的水仙似乎开败了一茬,又换上了新的,依旧洁白馥郁。谢遥还是穿着那身睡衣,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那个塞满玻璃珠的人头石膏像。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先生!求您,救救我!”陈暮扑到藤椅前,差点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遇到点麻烦,需要一笔钱,一百万!能不能……能不能从我的工资里预支?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分期扣,扣多少都行!”
谢遥放下手中的布,坐回他对面,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审视着陈暮狼狈不堪的脸。“麻烦?陈暮,如果我没感知错,你所谓的麻烦,是‘赌’出来的吧?”
陈暮脸色煞白,不敢否认。
“预支工资……”谢遥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合同里确实有相关条款,基于员工特殊困难,可以申请预支未来薪酬。但是,朋友,你要明白,‘预支’意味着什么。你是在拿你‘尚未到来的时间’和‘尚未创造的未来价值’做抵押。你现在每月两万,十年合同,剩余价值看似可观,但预支一百万,意味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的劳动将几乎完全用来偿还这笔钱的本金和……嗯,一些必要的‘手续费’。你的生活水平会急剧下降,甚至可能无法维持基本开销。这值得吗?”
“值得!值得!”陈暮急切地点头,“只要能度过眼前这关,我以后再也不碰了!谢先生,求您!那些催债的……他们说要找我父母,要让我身败名裂!”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思考。
谢遥沉默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明。过了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更坏的选择,往往始于一次看似不得已的‘救急’。既然你坚持……”
他起身,再次从那个老式文件柜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薪酬预支协议》,条款清晰列明了预支金额、还款方式(从未来每月工资中扣除90%直至还清本息)、违约责任(若无法偿还,将自动触发合同附加条款)等。
“看清楚,签字。”谢遥将协议和笔推过来,“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陈暮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匆匆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文,目光最终落在那个诱人的数字上:壹佰万元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债主们满意的嘴脸,看到了自己摆脱威胁后的轻松。至于未来?未来太远了,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他用力签下名字,笔迹歪斜。
谢遥拿起协议,右手袖口那道黑色的管状物再次微微一闪,似乎有极淡的光掠过纸面。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一百万,现金。点点。”
陈暮颤抖着接过,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他胡乱点了一下,厚厚几摞,没错。
“谢谢!谢谢您,谢先生!您是我的恩人!”他语无伦次地感谢,紧紧抱着纸袋,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恩人?”谢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走吧,去处理你的‘麻烦’。记住你今天的选择。”
陈暮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背影仓皇。门关上后,事务所恢复了宁静。谢遥走到窗边,看着陈暮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对着那个闭目的人头石膏像,低声说道:“贪婪的底色,混合恐惧的染料……这次的颜色,开始变得有趣了,不是吗?”
石膏像眼眶里的五彩玻璃珠,在透过窗格的光线下,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窗台上的水仙,无风自动。
陈暮用这笔钱暂时填上了窟窿,度过了危机。最初的几天,他心有余悸,发誓戒赌。但仅仅过了一个月,当生活重回“正轨”——依旧是在1414室无所事事地拿高薪(虽然他知道大部分即将被扣走),那种空虚和侥幸心理又悄然滋生。他安慰自己,上次只是运气不好,只要控制好筹码,小赌怡情,甚至能把预支的钱赢回来……
他不知道,从他在那份预支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起,他与谢遥、与“加一秒科技公司”之间的契约锁链,已经悄然收紧了一圈。他透支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某种更为本质、更为珍贵的东西。而他正沿着一条滑坡,加速坠向早已注定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