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1414室的绝对寂静与规律中,悄然滑过三年。
陈暮已经彻底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每天九点,传真机的响声不再让他心惊,反而成了开启一天“工作”的熟悉背景音。任务清单依旧琐碎简单,有时是让他将一组乱码重新排序(排序规则毫无逻辑可言),有时是让他给某个虚构的客户编号发一封格式固定的慰问邮件(从未有回复),更多的时候,是让他“检查并确认便携式便签机系统运行正常”——实际上就是开着机,看着屏幕亮够规定时间。
那把人体工学椅,在经理办公室里换了三把,每次都是他收到便签指示,将新的组装好放进去,旧的则不知何时消失。他从未在经理办公室见过任何人,那个房间永远空荡,只有椅子放在中央的黑色底座上,像一个等待演员就位的舞台道具。
他的生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靠着稳定且不菲的收入,他搬出了潮湿的合租房,在距离双子塔不远的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衣柜里添置了几件轻奢品牌的衣服和鞋子,手腕上换了一块万元级别的机械表。他尝试谈了一场恋爱,对方是普通公司的文员,起初被他看似优渥的收入和“科技公司经理”的名头吸引(他模糊了工作性质),但很快因他无法解释具体工作、时常心不在焉、消费观念逐渐浮夸而分手。分手时,女孩丢下一句:“陈暮,你好像活在一个泡泡里,看得见,摸不着,一戳就破。”
这话让他烦躁了很久,但当他回到1414室,坐在那把能俯瞰半个城市的椅子上,看着银行app里稳步增长(虽然消费也快)的存款数字,那股烦躁又会被熟悉的麻木和隐隐的优越感取代。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这份工作给了他物质保障,这就够了。他甚至发展出一些小爱好,比如收集限量版球鞋,购买一些华而不实的数码产品,钱来得太容易,花出去也就不那么心疼。
技能?早就停滞了,甚至退化了。除了操作那台傻瓜式的便携便签机和应付那些无意义的任务,他感到自己大脑里关于职场、关于专业的知识正在迅速生锈。有时午夜梦回,他会惊出一身冷汗,梦见自己离开这里,重新投简历,却发现除了“在加一秒科技公司担任综合事务专员”这条苍白经历,一无所有。但第二天,当阳光照进空旷的办公室,当传真机吐出那张轻飘飘的任务单,恐惧又会被眼前的安逸驱散。
他与外界的联系,主要靠和家里的通话维持。母亲每次打电话来,语气都充满欣慰:“暮啊,工作稳定就好,别太累,钱够花就行。”他总是报喜不报忧,用轻松的语气描述着“公司项目顺利”、“同事关系简单”、“领导很器重”。他需要这些谎言来维持自己在父母眼中“成功”的形象,也需要用这些谎言来说服自己,选择没有错。
谢遥偶尔会来,频率大概半年一次。他总是那副睡衣拖鞋的闲适模样,拎着他那个复古铜壶,像是来老朋友家串门。他会问问陈暮近况,聊聊无关紧要的新闻,有时会带来一盆新的绿植(放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且通常活不过两周),或者一包茶叶。
“最近怎么样,朋友?”谢遥一边沏茶,一边随口问道。茶叶在热水中舒展,香气与这苍白的环境格格不入。
“挺好的,谢先生。工作……很轻松。”陈暮回答,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依赖。谢遥是这份“恩赐”的源头,是他与那个神秘“公司”之间唯一具象的纽带。
“轻松是好事。”谢遥吹了吹茶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似乎瞥了一眼陈暮手腕上的新表,“不过,太轻松了,人容易飘。存下点钱没有?”
陈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正在存,正在存。”实际上,他的存款增长远低于收入,大部分钱都流向了那些提升“生活品质”的非必需品。
谢遥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起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水仙:“你看这花,清水就能活,看着素雅,其实娇气得很,离了这特定的环境,太阳一晒就蔫。人也一样,在舒适区待久了,就忘了外面世界的风雨是什么滋味。不过……”他话锋一转,笑了笑,“能待在舒适区,也是一种本事。至少眼下,你比外面那些奔波的人,看起来惬意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提醒。陈暮当时只是讪笑,并未深想。惬意是真的,他沉迷于这种无需努力就能获得回报的状态。他将便携式便签机时刻带在身边,哪怕下班后,也会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那小小的屏幕连接着他安稳生活的电源。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这份收入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就像那只在温水中慢慢被煮熟的青蛙,水的温度适宜,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温暖,忘记了跳出去的本能,更忽略了水面下,那持续加热、终将沸腾的危机。他对公司的秘密不再好奇,对谢遥的来历不再探究,对每日重复的无意义工作习以为常。他活在由金钱和谎言构筑的泡泡里,以为这脆弱的平衡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名为“欲望”的石头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