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暮特意穿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提前半小时来到了双子塔A座。摩天大楼内部光洁明亮，精英们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 ambition 的味道。这让他有些自惭形秽，又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从今天起，他也是其中一员了？至少，工资看起来是。
电梯平稳上升，停在14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异常安静。他找到1414室，深灰色的金属门紧闭，旁边只有一个简单的电子门禁。他输入自己的生日后六位，“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推门而入，预想中的办公区景象并未出现。眼前是一个约两百平米的空旷空间，地面是光滑的白色瓷砖，墙壁是惨淡的米白色，天花板嵌着均匀的LED灯管，发出毫无温度的白光。没有隔断，没有绿植，没有任何装饰。整个空间一览无余，只有最靠里的位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和一把黑色的办公椅。桌面上，除了一台老式的传真电话一体机，空无一物。
在门的内侧，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打印着一行宋体字：“欢迎陈暮先生入职。您的工位在左侧区域。请于9点整查收今日工作指引。”
左侧区域？陈暮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他疑惑地走到那张唯一的办公桌前，椅子上放着一个未拆封的纸箱。打开，里面是一些基本的文具：笔、笔记本、订书机，还有一部轻薄的、类似老式PDA的便携式设备，屏幕漆黑。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整个空荡得令人心慌的办公室，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到了09:00:00。
“嗡——咔嗒咔嗒——”
桌上的传真机突然启动，发出刺耳的噪音，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惊心动魄。陈暮吓了一跳。只见一张白色的纸张被慢慢吐出。他拿起来，上面同样是打印的宋体字：
**《加一秒科技公司员工每日工作须知》（第一日）**
**1. 工作时间：9:00-17:30，午休1.5小时。无需打卡，但请务必在岗。** **2. 工作内容：每日上午9点，本机将吐出一张当日工作清单。请严格按照清单指示完成任务。** **3. 通讯工具：您桌上的便携式便签机（编号07）是您唯一的工作通讯设备。公司通知、工作变更等将通过该设备传递。请随身携带，保持电量充足。** **4. 其他事项：公司提倡高效、安静的工作环境。请勿在工作时间从事与工作无关的活动。如有疑问，可通过便签机留言，管理员将视情况回复。** **5. 今日任务：熟悉环境。检查办公用品是否齐全。阅读《员工手册》（电子版已预存至便签机）。无其他外勤或操作任务。**
落款是“加一秒科技公司管理部”。
陈暮翻来覆去看着这张纸，又抬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巨大办公室，寒意慢慢爬上脊背。一家科技公司？在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里？只有他一个员工？工作全靠传真和便签机？
他拿起那个便携便签机，按下开关。屏幕亮起，背景是单调的蓝色，里面果然存着一个PDF文件——《加一秒科技公司员工手册》。内容无非是些泛泛而谈的企业文化、规章制度、安全须知，看不出任何具体业务。手册最后强调：“员工的价值在于精准执行。请勿探究与本职工作无关的公司信息。”
整整一天，陈暮就在这种诡异的宁静中度过。传真机再没有响过，便签机也毫无动静。他试图连接手机Wi-Fi，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电脑也无法连接外部网络。他起身探索，发现除了这个主办公区，侧面还有一扇紧闭的门，挂着“经理办公室”的牌子。他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此外，还有一个很小的茶水间（只有冷水壶和纸杯）和一个更小的卫生间。
没有同事，没有上司，没有访客。只有他一个人，和一部沉默的传真机，一个空荡荡的便携设备。
下午三点左右，门禁响了。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提着塑料袋进来，“陈先生是吗？您点的咖啡和蛋糕。”
陈暮愣住：“我没点……”
“地址是这里，名字是您，钱已付过了。”外卖小哥放下东西，匆匆离开，对这里异常的环境似乎毫无所觉。
几乎在外卖小哥离开的同时，传真机又响了。吐出的纸上写着：“下午茶已为您预订，请享用。建议放松半小时。”
陈暮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和精致的芝士蛋糕，心中的怪异感达到了顶点。这公司……到底在搞什么？福利好到诡异，环境静到可怕。
四点半，传真机第三次响起：“今日工作结束。请将您工位旁的纸箱（内含一把人体工学椅）拆封，组装好后，放入经理办公室。门锁密码：0707。完成后即可下班。”
陈暮这才注意到，工位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长方形的纸箱。他照做了。经理办公室里面和外面一样空荡，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孤零零的黑色底座，似乎就是用来放椅子的。他把组装好的椅子放在上面，严丝合缝。
离开时，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1414室。空旷，苍白，寂静。像一座现代化的坟墓，而他是里面唯一的活物。高薪的喜悦被这巨大的虚无感冲淡了许多，但想到银行卡即将到账的数字，他又强行将不安压下。
也许，这只是某种新型的、高度自动化的管理模式？毕竟合同是真的，钱也是真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往后的几天、几周，模式固定下来。每天9点，传真机吐出当日的任务清单，内容琐碎而简单：核对某一组数据（数据直接显示在便签机上）、整理一份电子文档（文档已存在于便签机）、接收一个快递（总是些无关紧要的办公用品或装饰品）并放在指定位置（通常是经理办公室）、预订午餐或下午茶……工作量极其轻微，两三个小时就能完成。其余时间，他只能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或者用便签机里预装的几个简单小游戏打发时间。
便携式便签机成了他与这个“公司”唯一的联系。偶尔，他通过便签机留言询问问题，比如公司主营业务、何时能有同事、是否需要汇报工作等。回复总是延迟且千篇一律：“请专注于当前分配的任务。其他信息暂无必要。”
他试图与唯一能见到的“外人”沟通——那个每天准时来打扫的保洁阿姨，姓李，五十多岁，肤色蜡黄，沉默寡言。无论陈暮问她什么，关于这层楼的其他公司，关于加一秒科技，她总是低着头，用含糊的方言重复：“是的，是的，就按吩咐做。”然后迅速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
陈暮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没有压力，没有竞争，没有复杂的人际倾轧。除了孤独和无处不在的诡异感，这份工作堪称完美。他开始带自己的书和平板（虽然没网，但可以看下载好的内容）来消磨时间。薪水准时在每月五号打入他的账户，数字分毫不差。
他像一颗被放置在精密仪器中的螺丝，每天按照预设的指令转动几下，然后就被遗忘在空旷的寂静里。最初的警惕和不安，在日复一日的单调和实实在在的金钱面前，慢慢被磨钝了。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带薪隐居”的状态，尽管心底最深处，那份不对劲的感觉从未真正消失。
他只是不愿意去深想。毕竟，两万月薪，税后，在这样一座城市，足以让他闭上嘴，忽略所有不合常理之处。他坐在那把舒适的黑色椅子上，看着窗外不变的都市风景，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个漏洞，一个可以轻松躺赢的漏洞。他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他正在一分一秒地，用自己的未来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