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被第十一家公司辞退那天,城市的天空是一种呛人的灰。他抱着纸箱站在高耸入云的“双子塔”楼下,感觉自己的渺小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招聘软件上的消息永远停在“已读不回”,银行卡余额比他的前途还要清晰可见。父母昨晚的电话里,小心翼翼询问“工作还顺心吗”的语气,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他在双子塔间的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试图用繁华的景象麻痹自己。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丝不协调。在两座现代感十足的玻璃幕墙巨塔之间,本该是宽阔通道和绿化带的地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挤入了一栋三层高的老式洋房。暗红色的砖墙爬满藤蔓,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上方,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黄铜招牌,上面刻着四个字:悠游事务所。
这栋建筑的出现如此突兀,却又诡异地与周围环境“粘合”在一起,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路人下意识地忽略了。陈暮停下脚步,心中涌起一股怪异感。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橡木门。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判若两个世界。没有写字楼的前台和灯光,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阳光充沛的小院,几盆水仙花开得正好,一缸金鱼在假山旁懒洋洋地甩尾。一个穿着珊瑚绒睡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正趿拉着拖鞋,悠闲地给一盆绿植浇水。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气质温和,甚至有些懒散。
“哦?有客人。”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微笑,“我是谢遥,这里的……嗯,中介。请坐。”
陈暮局促地在一张藤椅上坐下,目光却被室内诡异的装饰吸引了。墙壁上挂着一个缝着眼睛的鹿头标本,旁边的玻璃柜里,摆放着一些难以名状的“艺术品”——一颗闭目的人头石膏像,眼眶里却塞满了五彩的玻璃珠;一幅油画,画中是波涛汹涌的海,仔细看,海浪的纹理竟由无数细小的、挣扎的人形组成。
“别在意那些,个人爱好。”谢遥放下喷壶,坐在他对面,倒了两杯凉白开,“朋友,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陈暮的窘迫被看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自己失业的困境和盘托出。谢遥听得很耐心,手指轻轻敲击着藤椅扶手。
“嗯……高不成低不就,经验杂而不精,年龄尴尬,确实是个难题。”谢遥的语气并非嘲讽,而是陈述事实,“不过,我手头恰好有一份工作,可能适合你。”
他站起身,从一个老式文件柜里抽出一份合同,轻轻放在陈暮面前。“‘加一秒科技公司’,岗位……就叫‘综合事务专员’吧。工作地点在双子塔A座14层1414室。月薪两万,税后。合同期十年。没有KPI,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只需要完成每天的基本工作任务。哦,中介费从你第一个月的工资里分期扣除,非常人性化。”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跳。月薪两万?税后?十年长约?没有要求?这条件好得像一个拙劣的骗局。他拿起合同,纸张触感细腻微凉,条款清晰,用的是标准的劳动合同模板,甲方“加一秒科技公司”的印章红得刺眼。福利待遇、工资发放时间、违约责任……一切看起来合法合规,甚至比市面上大多数合同更规范。
“这……谢先生,这公司是做什么的?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陈暮压抑着狂喜,试图保持理智。
“一家很有潜力的科技公司,具体业务嘛,涉及时间优化管理,比较高深。你的工作很简单,到了公司自然会知道。”谢遥抿了口凉白开,笑容不变,“朋友,机会不等人。外面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
这句话击中了陈暮的软肋。他想起空荡荡的银行卡,想起父母期盼又担忧的眼神,想起面试官冷漠的脸。贪婪和侥幸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压倒了心头那一丝微弱的不安。这份合同,就是他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我需要做什么?”陈暮的声音有些干涩。
“签字就行。”谢遥递过来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签字笔,“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面。这份合同,有一部分是受法律保护的,另一部分……是我们之间的‘君子协定’。签了字,就意味着你认可并承诺履行全部条款,无论明面还是暗面。任白云苍狗,誓言不变。”
陈暮接过笔,指尖有些发凉。他瞥见谢遥说话时,左手袖口似乎有一截黑色的、类似金属管的物件微微闪光,但很快被遮掩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在乙方签名处,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那一瞬间,陈暮恍惚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阳光也暗淡了刹那。
“好了。”谢遥收起合同,一份交给陈暮,另一份锁进文件柜。“明天早上九点,直接去1414室上班。门禁密码是你的生日后六位。祝你好运,陈暮先生。”
离开事务所,重新站在双子塔下,陈暮回头望去,那栋暗红色的洋房依然静静地夹在巨塔之间,但门上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微光。他握紧了手中的合同复印件,掌心渗出细汗。是陷阱吗?也许是。但就算是陷阱,里面放的也是他无法拒绝的饵。他需要钱,需要稳定,需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
明天,1414室。他默念着这个地址,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以及对那份高薪的炽热渴望。他并不知道,从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被纳入了一个精密而残酷的循环齿轮之中。他更没注意到,谢遥在他离开后,走到那个塞满玻璃珠的人头石膏像前,低声笑道:“又一位朋友入局了。这次的颜色,会是什么呢?”
空无一人的小院里,水仙花的香气,似乎变得浓烈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