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的正式敕令,在三日后以金光诏书的形式,传遍地府各司。 “奉阎罗王秦广大人谕:即日起,地府增设‘情劫司’,专司化解顽固情感执念,疏导魂魄,辅助轮回。司址设于忘川畔原巡查司左署。擢谢长留为情劫司正掌司,苏清晏为副掌司,总揽司务。各司需尽力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诏书一出,地府哗然。 千年铁律“地府无情”虽未明令废除,但这“情劫司”的设立,无疑是在这铁板一块的规则上,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不一样的空气。有鬼官惊疑不定,有鬼差窃窃私语,也有像牛头马面这样的一线办事员,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天天跟那些哭爹喊娘、死拽着不肯走的执念鬼硬扛了。 忘川畔,原本属于巡查司的一处闲置官署,迅速被收拾出来。牌匾摘下,换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三个古朴又透着些许柔和气息的大字——情劫司。匾额是秦广亲笔所题,笔力雄浑之余,竟隐约带着一丝以往未曾有过的圆润通达。 官署内部也进行了改造。原本冰冷的议事厅被隔出几个安静的单间,作为“执念聆听室”;后院架起了数口规格不同的汤锅,有的巨大,有的小巧,火焰颜色也各异,这是苏清晏的“定制汤研发室”;偏厅则布置成了书房模样,案几上堆满了谢长留拟定的各种章程草案。 开司第一日,谢长留与苏清晏并肩站在情劫司门口,望着那块崭新的匾额,心中感慨万千。 从忘川里爬出来的懵懂水鬼,到记忆复苏的谢长留;从日饮苦汤的麻木孟婆,到重燃希望的苏清晏。这一路,荆棘密布,险死还生。如今,他们不仅赢得了相守的权利,更获得了一片可以施展抱负、或许能改变许多魂魄命运的天地。 “第一步,是立规矩。”谢长留对苏清晏,也是对司内新调配来的几名文吏鬼差(其中就有当初“协助”过他们的牛头马面,他们主动申请调来)说道,“执念化解,非是儿戏。需有严谨流程:申请受理、执念评估、方案拟定(含定制汤研发)、介入化解、效果反馈、归档记录。每一步,都需详细载明,以备核查。” 他拿出一叠厚厚的文稿,那是他耗费心血拟定的《情劫司执念化解暂行章程》。其中详细规定了受理标准(必须是经年累月、常规手段无效、且对地府秩序或轮回质量构成影响的“重度执念”),化解原则(自愿为主、引导为辅、严禁强行洗魂),以及各类文书的格式规范。 苏清晏则主要负责“技术”部分。她在研发室中,将毕生所学(以及百年来自我饮汤体会出的微妙变化)倾囊相授于几名有熬汤天赋的鬼吏,开始系统性地研究不同执念类型(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失诺、愧疚等)对应的汤药配方基础框架,以及如何根据个体差异进行微调。 “忘川晨露的采集时间、彼岸花不同部位的功效差异、引魂香灰的用量控制……这些细节,直接关系到汤药最终是‘化解’还是‘压抑’。”苏清晏演示着熬制一锅针对“失诺”型执念的基础汤,神情专注,“火候更是关键,文火化怨,武火定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情劫司的运作逐渐步入正轨。每日都有鬼差引着一些神情痛苦、徘徊不去的执念鬼魂前来登记。谢长留亲自接待,耐心聆听,评估执念核心;苏清晏则根据评估报告,研发或调整汤方。 最初,外界多是观望与怀疑。但很快,情劫司处理了几起颇有难度的案例,效果显著的消息便传开了。 一个因冤枉至亲而愧疚自杀的秀才,在谢长留引导下“写”下一封跨越阴阳的忏悔长信(以文气凝结),饮下苏清晏特制的“释愧安魂汤”后,泪流满面地释然轮回。 一个痴恋画中仙、郁郁而终的画师,在情劫司的“幻境疏导”下(结合谢长留的文气幻象与苏清晏的汤药引导),终于明白所恋乃是自身执念所化虚影,叹息饮汤,再入轮回。 这些案例的成功,不仅让情劫司声名渐起,更让许多原本对“情”讳莫如深的地府鬼官,开始重新思考。他们发现,经过情劫司疏导后轮回的鬼魂,魂魄确实更加“纯净平和”,后续轮回反馈中也较少出现因前世执念残留引发的极端案例。这似乎印证了谢长留当初“提升轮回质量”的说法。 而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忘川。 随着情劫司工作的开展,自愿前来求助、或经引导愿意尝试化解执念的鬼魂增多,滞留在忘川中、因强烈执念而新生的水鬼数量,开始出现明显的下降趋势。往日里总是灰暗浑浊、沉浮着无数痛苦面孔的忘川水,似乎……清澈了一点点。虽然变化细微,但对于熟悉忘川的鬼差来说,足以察觉。 那亘古不变的灰色水流中,开始偶尔闪过一缕极淡的、类似月华的清辉。 这一日,谢长留与苏清晏处理完司务,携手来到忘川边,一处距离原孟婆亭不远、但更加幽静的河湾。这里,一座新建的、小巧精致的亭子刚刚落成。亭子沿用了一些孟婆亭的风格,但更加开放明亮,檐角挂着一串苏清晏亲手制作的风铃,材料是洗净的忘川贝壳与千年沉木,风过时,发出空灵悦耳的轻响,能宁心静气。 亭檐下,挂着一块小匾,上书“长留亭”。 这是他们的新家,也是情劫司掌司日常休憩、偶尔处理公务之所。 坐在亭中,望着眼前流淌的、已显出一丝清透的忘川水,苏清晏靠在谢长留肩头,轻声道:“有时候,还觉得像梦一样。” 谢长留揽住她的肩,温声道:“不是梦。是我们一起争来的。” “嗯。”苏清晏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长留,你说……若有一世,我们能做人间夫妻,平平常常地过日子,会是什么样?” 谢长留握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温柔的纹路,目光望向忘川尽头那仿佛永恒不变的灰暗天际,又似乎穿透了它,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人间夫妻,有生老病死,有柴米油盐,亦有悲欢离合。”他缓缓道,声音温柔而坚定,“但我想,那一定也很美好。不过,清晏……” 他转过头,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里: “我不求一定要做人间夫妻。我只求,无论经历多少世轮回,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能找到你,你也能认出我。然后,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哪怕是在这地府之中,管理情劫,熬制汤药,看着忘川水慢慢变清……也很好。” 苏清晏眼中泛起泪光,却是幸福的泪光。她将脸埋进他颈窝,用力点头。 “嗯。不求一世,但求每一世,都能找到彼此。” 忘川水无声流淌,映照着亭中相依的身影,也映照着远处奈何桥上井然有序的队伍。有情者,可入情劫司寻求疏导;无情者,或自愿者,可直接饮下标准孟婆汤步入轮回。地府的运转,因多了“情劫司”这一道缓冲与疏导的环节,似乎并未变得混乱,反而在一种新的平衡下,更加顺畅,甚至……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规则之外的温度。 月光(地府特有的清冷光辉)洒落,在渐渐清澈的忘川水上铺开细碎的银鳞。 长留亭中,谢长留与苏清晏对坐,面前不再是孟婆汤,而是两杯清茶(以忘川源头静水冲泡的冥茶),茶香袅袅。 他们相视而笑。 前路或许仍有挑战,情劫司的试行也需不断完善。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共同奋斗的事业,也拥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这就够了。 忘川新生,情劫初立。 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地府的故事,也因他们,翻开了新的一页。
番外·牛头马面的工作报告
工作报告(内部传阅版) 呈报单位:情劫司协办处(原巡查司外勤第七小队) 报告人:牛头(阿牛)、马面(老马) 日期:情劫司成立满月
**老马执笔:**
头儿(现在该叫谢掌司了)让俺们写个工作报告,说说调来情劫司这一个月的感觉。阿牛那憨货憋了半天就憋出个“挺好”,还是俺来写吧。
先说工作强度。实话实说,比在巡查司满世界抓闹事鬼、跟执念鬼拔河轻松多了!现在主要就是维持情劫司门口的秩序,偶尔押送(现在叫“引导”)一些特别暴躁的执念鬼过来,再就是跑跑腿,送送卷宗。关键是,不用天天听鬼哭狼嚎还得以暴制暴了!谢掌司和苏大人(现在该叫副掌司)有法子把鬼哄顺了,俺们最后就是站着看,偶尔搭把手,省心省力。这个月,俺的锁魂链都没咋甩,胳膊都松快了。
再说工作内容。新鲜!真新鲜!看谢掌司跟那些执念鬼唠嗑,能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鬼生哲学?),有时候听得俺都一愣一愣的。苏大人更神,那汤锅就跟变戏法似的,今天加点这个草,明天滴点那个露,熬出来的汤颜色都不一样,听说效果也个个不同。前两天那个因为丢了几文钱就耿耿于怀死了的老抠门鬼,喝了苏大人特制的“释怀汤”(听说就加了一丢丢忘川底捞上来的“豁达沙”),居然拍着大腿说“早知道死了还惦记,不如生前多吃俩肉包子”,然后乐呵呵投胎去了!你说神不神?
**阿牛插话(老马代笔):** 俺觉得最好的是苏大人私下给俺们熬的“舒筋活络不忘本汤”。喝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记性还好(没忘本职工作),锁魂链甩起来虎虎生风!比上头以前发的那种一股香灰味的劳什子“保健丸”强多了!老马你说是不是?
**老马继续:** 没错。这算是员工福利?反正俺们很受用。感觉跟着谢掌司和苏大人干,有奔头。以前在巡查司,就是个无情的抓鬼机器,抓完一波又一波,没完没了。现在看着那些原本哭天抢地的鬼,经过疏导后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去轮回,心里头……啧,说不出来,反正挺得劲。感觉自己干的活有点意义了,不只是维持“秩序”,好像还在……“帮忙”?
另外,说点私心话。俺跟阿牛私下唠嗑,都觉得当年谢掌司(那会儿还是水鬼齐忘)跳忘川的时候,俺们哥俩“反应慢了半拍”,没第一时间锁住他,这事儿……干得挺对。虽然当时是觉得那律法太死板,看着有点不得劲,顺手就……咳咳。现在看,说不定是俺们无心之举,给今日的情劫司埋了个种子?哈哈,这话可别写进正式报告啊!
最后,汇报个大事儿!谢掌司和苏副掌司,要办婚礼了!地府头一遭,鬼员合法成亲!请柬都送到俺们手上了,红底黑字,挺像样。就在长留亭那边办,听说秦广大人可能都会来露个脸?乖乖,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就是这随礼……把俺们难住了。阿牛说送他新打的加强版锁魂链,说实用。俺觉得不妥,人家大喜日子送锁链?多晦气!俺想着送套文房四宝,谢掌司是书生,肯定喜欢。可阿牛说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
头儿,苏大人,您二位瞅见这报告了也给拿个主意呗?送啥好?要不……俺们再出趟公差,去阳间踅摸点稀奇玩意儿?
总之,情劫司挺好,俺跟阿牛待得挺舒服。以后肯定好好干,争取早日转正,成为情劫司正式编制鬼差!
特此报告。
牛头(画押)& 马面(画押)
**附:** 阿牛补充,要是以后能多配点苏大人熬的那种“舒筋活络汤”,干活更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