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桩执念·战魂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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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玉案上,摊开着一份由鬼差刚刚送达的卷宗。卷宗非纸非帛,触手冰凉,上面浮现出流转的暗金色文字。
案首朱批:甲等执念案·壹号。
执念主体:赵破虏。卒于三百七十年前,生前为边军百夫长。
执念成因:一场惨烈守城战后,所属小队仅余其一人存活,受濒死战友托付,需将七封遗书带回各自家乡。然其重伤被俘,死于押解途中,遗书尽失。
执念表现:魂归地府后,拒绝饮汤,滞留忘川岸边。怨气与执念经年累月凝结,渐化形为黑甲巨人,时而出没攻击靠近的鬼差,咆哮“军令未达,誓不轮回”,严重干扰奈何桥秩序及忘川区域安宁。常规劝导及武力压制均告无效。
建议处置(原案):提请阎罗殿,派遣阴兵强行镇压,打散其怨气核心,残余魂体强制灌汤轮回(注:此法可能导致魂体受损,轮回后或有痴愚之症)。
附:七封遗书内容摘要(摘自阵亡士卒残留记忆碎片拼合)。
谢长留与苏清晏并肩站在案前,仔细阅读着卷宗上的每一个字。
“强行镇压,打散怨气……”苏清晏眉头紧蹙,“这与魂飞魄散何异?即便残魂轮回,也是害了他。”
谢长留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七封遗书的内容摘要。多是些朴实甚至笨拙的话语,交代后事,寄托对家人的思念与愧疚,嘱托袍泽照顾家小……字里行间,是冰冷的战争背后,一点点未曾冷却的人间温热。
“他的执念,并非贪生,亦非怕死。”谢长留缓缓道,“是‘承诺未践’。军人之诺,重于性命。他带着七份托付死去,灵魂便被困在这七份未能送达的‘军令’里。”
“我们要做的,不是打散他的怨气,而是……替他送达这份‘军令’。”苏清晏接道,眼中泛起思索的光芒,“但遗书已失,时隔三百多年,那些战友的家人恐怕也早已……”
“遗书内容,卷宗上有摘要。”谢长留指着那些文字,“或许不够完整,但核心的嘱托与心意,大抵如此。至于家人……三百七十年,阳世早已沧海桑田。但,”他顿了顿,“或许我们不需要找到具体的‘人’。”
苏清晏看向他。
“执念困住他的,是‘未能送达’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愧疚与不甘。”谢长留分析道,“如果我们能让他‘知道’,这些遗言的内容已经被‘听到’,被‘知晓’,那份托付已经完成了‘传递’的仪式,或许……就能解开他的心结。”
“让他‘知道’……”苏清晏沉吟着,目光落在汤锅上,“单纯的言语告知,恐怕难以穿透他那被怨气包裹的执念核心。需要更强的……共鸣。”
她走向汤锅,拿起长勺,又取来几个散发着不同气息的瓶罐。“或许,可以尝试调整汤方。在保留他‘承诺已了’的释然感的同时,洗去具体遗书内容带来的痛苦记忆,以及三百多年等待的焦灼与怨愤……需要忘川晨露三滴,以涤荡怨气;彼岸花蕊一缕,稳固魂体;再加一点……引魂香灰,引导他‘看到’或‘感受到’托付已被接納的意象。”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作,神情专注,如同最娴熟的匠人处理珍贵的材料。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日复一日熬制标准汤药的孟婆,而是一名试图解开复杂情感症结的医师。
谢长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意与钦佩。他走到她身边:“我能做什么?”
苏清晏头也不抬:“你的文气中正平和,或许可以尝试靠近他,用你的气息稳住他的情绪,同时……将遗书的内容,直接‘传递’给他。不是用嘴说,是用你的意念,配合文气,在他意识中‘重现’那些话语。这需要你对他有足够的共情,也需要你对那些遗书内容有深刻的理解。”
“我明白。”谢长留点头。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反复默念、体会那七封遗书摘要中的每一句话,尝试捕捉文字背后那些年轻士卒最朴实的情感与牵挂。
一个时辰后。
忘川上游,一处远离奈何桥的荒僻河滩。这里河水颜色更深,岸边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挥之不去的肃杀戾气。
一个巨大的、由浓郁黑气凝结而成的身影,矗立在河滩中央。它身披残破的黑甲,身形高达三丈,面目模糊,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头盔的阴影下闪烁。手中握着一把同样由黑气凝聚而成的、残缺的长刀。正是怨气化形的赵破虏。
它不断发出低沉含混的咆哮,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周围飞沙走石。附近区域,没有任何鬼魂敢靠近。
谢长留与苏清晏在牛头马面(奉命监督并确保安全)的陪同下,来到河滩边缘。
“谢掌司,苏大人,小心。”马面低声道,“这战魂怨气极重,已无理智可言,靠近恐有危险。”
谢长留点点头,对苏清晏道:“你在此准备,我过去。”
苏清晏将熬制好的、盛在特制玉碗中的定制汤药交给他,碗中汤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与她平日熬制的灰褐色截然不同。“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
谢长留接过碗,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转身,周身泛起那层淡淡的金色文气,迈步走向那黑甲巨人。
随着靠近,那股暴戾、绝望、不甘的怨念如同实质的潮水冲击而来,试图侵蚀他的文气。谢长留稳住心神,将文气凝聚于周身,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稳住一叶扁舟。他口中开始低声吟诵,不是攻击的咒文,而是……
那些遗书的内容。
“娘,儿不孝,不能再侍奉您老了……抚恤银子,留给小妹做嫁妆……”
“秀娘,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虎子,爹对不起你……以后要听你娘的话,好好读书,别像爹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隆隆的怨气咆哮,带着文气的平和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黑甲巨人所在的区域。
起初,黑甲巨人毫无反应,甚至挥舞长刀,带起一道黑色气刃劈向谢长留。
谢长留灵活侧身避开,文气护体,将那戾气消弭于无形。他并未停止吟诵,反而更加专注,将自己的意念与对那些文字的理解,通过文气缓缓传递出去。
“……告诉队长,俺没给他丢人……”
“……下辈子,还跟兄弟们一起当兵……”
当谢长留念到第七封,也是最长的一封,那是一名年轻的父亲对尚未出世孩子的寄语时,黑甲巨人挥舞长刀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它头盔下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
“你……念的……”一个嘶哑、破碎、仿佛锈蚀金属摩擦的声音,从黑气中艰难地传出,“是……什么……”
谢长留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巨人不到十步的地方,抬头仰望那两点猩红。
“是你战友的遗言。”他平静地说,“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钱七、孙八、周九。他们托你带回去的话。”
黑甲巨人浑身剧震,周身黑气翻腾不休。“遗书……丢了……我弄丢了……我没送到……我没送到!啊——!”它再次发出痛苦的咆哮,怨气有加剧的趋势。
“遗书是丢了。”谢长留提高声音,文气鼓荡,将他的话语稳稳送出,“但话,我带到了。赵破虏,你听到了吗?我刚才念的,就是他们想告诉家人的话!”
巨人僵住。
“他们的话,我已经‘听到’了。”谢长留环顾四周,仿佛在对虚空诉说,“这忘川的水听到了,这地府的风听到了,这天地间的轮回法则,也‘听到’了。你的托付,已经完成了。”
他举起手中的玉碗,碗中的淡金色汤汁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你的兄弟们,他们的牵挂、他们的嘱托、他们的心意,已经通过我的口,传递出去了。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成为这轮回中的一部分信息,或许有一天,会以某种方式,抵达它们该去的地方。”谢长留看着巨人,“而你,赵破虏,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黑甲巨人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他手中的碗。周身的黑气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时而浓郁,时而稀薄。
“他们……都记得?”巨人嘶哑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些话……真的……传出去了?”
“是的。”谢长留斩钉截铁,“我以我之功德文气起誓,你战友的遗言,已被知晓,已被铭记。赵破虏,你可以安心了。”
巨人沉默了。
许久,它身上那厚重的黑甲开始片片剥落、消散,庞大的身躯也迅速缩小。最终,黑气尽散,原地出现了一个穿着残破军服、面容憔悴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中年男子鬼魂。他脸上有刀疤,眼神却不再狂暴,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茫然。
他看向谢长留手中的碗。
谢长留走上前,将碗递给他:“喝下它。它会带走你这三百多年的痛苦、愧疚和等待的煎熬,只留下‘承诺已了’的释然。然后,安心去你该去的地方。”
赵破虏接过碗,看了看碗中金色的汤汁,又抬头看了看谢长留,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捧碗,一饮而尽。
汤汁入腹,他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脸上的憔悴与沧桑仿佛被清水洗去,眼神变得平静而空旷。他放下碗,对着谢长留,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使者。”
说完,他转过身,步伐不再沉重,走向忘川下游,轮回之所在。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河滩上,残留的肃杀与怨气迅速消散,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一些。
远处的牛头马面看得目瞪口呆。
“成了……真的成了?”牛头喃喃道。
马面看着走回来的谢长留和苏清晏,眼中异彩连连:“非武力镇压,非强行灌汤,竟真让他心甘情愿地走了……这‘情劫司’,有点意思。”
苏清晏迎上谢长留,眼中带着笑意与松了口气的释然。
谢长留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第一桩,成了。”
然而,就在赵破虏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谢长留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错觉般的低语,随风飘入耳中:
“小心……阎王殿深处……有眼睛……”
谢长留心中微凛,看向赵破虏消失的方向,却已空无一物。
他转头,与苏清晏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一关已过,但前路,似乎并非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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