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阎王殿前，三问三答
正在加载上一章
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庞大、冰冷、线条硬朗的巨石建筑。通体由某种漆黑的石材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地府永远灰暗的天光，更添几分沉重压抑。殿前是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石阶，两侧立着面目狰狞的石雕鬼卒，手持各种兵器，无声地散发着威慑。
踏入殿门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来，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墨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规则与审判的冰冷气息。
大殿极高极深，两侧矗立着巨大的石柱，柱身雕刻着十八层地狱的种种惨状。尽头的高台上，一张巨大的黑玉案几后，端坐着地府十殿阎罗之首——秦广王。
他穿着玄色阎王袍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方正，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潭，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罪孽与因果。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如同整座大殿、乃至整个地府规则的化身，令人不敢直视。
黑白无常上前，单膝跪地：“启禀大人，谢长留带到。因其身负功德超过一千，依律申请面见申辩。孟婆苏清晏，亦随同前来。”
秦广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殿中站立的两人。
谢长留感到那目光落在身上，带着千钧重压，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每一个角落都审视透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本能的不适与敬畏，挺直脊背，拱手行礼：“罪魂谢长留，见过秦广大人。”
苏清晏亦盈盈下拜：“孟婆苏清晏，见过大人。”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然后无声散开。
良久，秦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回响，震动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谢长留。”
“在。”
“你可知，你所犯何罪？”
“知。”谢长留抬头，目光平静地与高台上的阎王对视，“触犯天条，与司情仙子苏清晏生情；违逆地府铁律，跳入忘川；今又违规复苏记忆。”
“既知罪，还有何可辩？”秦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罪魂所辩，非为脱罪，乃为陈情，亦为……建言。”谢长留不卑不亢，“情之一字，发乎天性，存乎本心。我与清晏之情，始于志趣相投，发于相互倾慕，虽触犯律条，却从未因此而耽误职责，更未因私废公，危害地府秩序与轮回公正。此其一可辩。”
“跳入忘川，形销记忆散，此罚已极。然百年之后，记忆因缘巧合而复苏，此非罪魂本意，更非刻意违规。若大人认定复苏本身即罪，罪魂认罚，但请明示，此‘复苏’之罪，与当初‘跳川’之罚，是否属一事二罚？地府律法，可有‘一事二罚’之先例？此其二可辩。”
秦广微微眯起眼睛。这谢长留，口才与胆识，倒是远超寻常鬼魂。
“其三，”谢长留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一些，“罪魂以为，地府‘绝对无情’之铁律，或有可商榷之处。”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仿佛骤降。连垂手侍立两侧的鬼官们，都微微骚动。
“大胆！”旁边一位判官厉声喝道，“地府铁律，乃维系六道轮回之基石，岂容你一个罪魂质疑？！”
秦广却抬手，止住了判官的呵斥。他盯着谢长留：“哦？你且说说，如何可商榷？”
谢长留感受到身旁苏清晏担忧的目光，也感受到黑白无常以及其他鬼官投来的、或惊愕或鄙夷的视线。他稳住心神，朗声道：
“大人明鉴。地府设‘无情’律，初衷是为维护轮回效率，避免鬼魂因执念滞留，扰乱秩序。此初衷，罪魂深以为然。然，律法施行千载，效果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鬼官：“忘川之中，滞留水鬼几何？奈何桥头，每日因执念过深、抗拒饮汤而需鬼差强行押送的鬼魂又有几何？孟婆汤能洗去记忆，却未必能真正化解执念根源。强行灌下，执念或暂伏，然投胎之后，那一丝未消的阴翳怨怼，是否会影响其来世心性，甚至埋下更大隐患？此等情形，诸位大人掌理轮回簿，想必比罪魂更清楚。”
一些鬼官露出思索之色。
“堵不如疏，压不如化。”谢长留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情念执念，亦是鬼魂存在之凭证，是其在世间走过一遭留下的印记。一味强压禁绝，看似高效，实则可能催生更多‘异常执念波动’，如战魂不瞑、慈母血泪，乃至……如罪魂这般，跳入忘川亦难消解的执拗。”
他提到了战魂和慈母，显然是从恢复的记忆和功德簿的零星信息中有所得。
秦广面无表情：“依你之见，该如何？”
谢长留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罪魂斗胆建言：地府或可设立一专门司职，名曰‘情劫司’。”
“情劫司？”秦广重复。
“正是。”谢长留道，“此司职能，非是鼓励情念，而是‘疏导’与‘化解’。针对那些执念过深、无法或不愿直接饮汤轮回的鬼魂，由专人（可称‘情劫使’）介入，聆听其执念根源，分析其情感症结，再辅以……改良后的孟婆汤或其他手段，帮助其真正‘放下’或‘了却’执念，而后心甘情愿踏入轮回。”
“如此，好处有三：其一，减少鬼差强行押送之冲突，提升轮回效率；其二，从根源化解执念，提升投胎魂魄的‘纯净度’，或许有利于来世平和；其三，给予那些因强烈情感而滞留的鬼魂一个‘交代’的机会，体现地府法理之外，亦有一丝人情（鬼情）通达，或许……更能彰显天道之公允与慈悲。”
他一番话说完，殿内落针可闻。
这构想太大胆了！简直是要动摇地府运行了千百年的根本规则！
苏清晏望着谢长留挺直的背影，眼中既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这才是她认识的谢长留，那个心怀仁念、敢于思考、不盲从规矩的书生。
秦广久久不语，手指在冰冷的黑玉案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殿中所有鬼魂的心上。
“谢长留，”秦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之言论，倒有几分歪理。但地府威严，铁律如山，岂因你一言而改？你言‘情劫司’之效，不过是纸上谈兵。若允你二人，地府威严何存？日后众鬼效仿，又当如何？”
这已是第三问，直指改革可能带来的秩序风险。
谢长留早有准备，他迎着秦广的目光，沉声道：“威严不在禁情，而在衡情。大人可设严规，将‘情劫司’置于严密监管之下，仅处理特定、经审核的‘重度执念案例’，且化解过程必须合法合规，记录在案。此为其一。”
“其二，大人可令‘情劫司’先行试行。以结果论成败。若试行期间，能有效化解执念，减少异常波动，提升轮回质量，则证明此路可行，可逐步完善推广；若无效，或滋生混乱，则立即取缔，我二人甘受任何严惩。”
他将自己与苏清晏的命运，与这尚未诞生的“情劫司”彻底绑定。
“试行？”秦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又或许只是光影错觉，“你倒敢想。以何为试行标准？又以何为评判成败之据？”
谢长留心念电转，知道这是讨价还价、也是设定考验的关键时刻。他正要开口，身边的苏清晏却忽然上前一步，提起裙摆，盈盈跪了下去。
“大人。”苏清晏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回荡在大殿中，“谢长留所言‘情劫司’，清晏以为，确有可行之处。清晏愿以自身孟婆神格为担保，协助试行。若试行失败，清晏愿自请剥夺神格，打入轮回，或……永镇忘川，绝不反悔！”
“清晏！”谢长留急唤。
苏清晏没有看他，只是仰头望着高台上的秦广，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只求大人，给他……给我们一个机会。”
谢长留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清晏，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胸腔被巨大的酸楚与炽热填满。他不再犹豫，也撩起衣袍，在苏清晏身旁跪下。
“罪魂谢长留，亦愿以魂飞魄散为赌注，恳请大人，予此一试之机！”
两人并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两株在严冬中相依的藤蔓，脆弱，却又带着破土而出的顽强。
秦广居高临下，看着殿中这对跪拜的男女。他们的身影在广阔威严的大殿中显得如此渺小，但他们身上那种为了彼此、甚至为了一个理念而甘愿赌上一切的气势，却不容忽视。
他沉默着，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秦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最终裁决的肃穆：
“七日为限。”
谢长留与苏清晏猛地抬头。
“七日之内，”秦广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们身上，“若你二人能成功化解三桩‘至苦执念’——此三桩执念，需经本王认定，确属顽固难化、影响地府秩序者——并令执念之魂心甘情愿饮汤轮回，且过程合法合规，无有纰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王便准你二人所请，设立‘情劫司’试行。谢长留、苏清晏，分任正副掌司。”
希望如同火星，骤然在两人眼中点亮。
然而，秦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心中一沉：
“若败……”
阎王的目光扫过他们，冰冷如霜：
“谢长留，削尽功德，打入炼狱最底层，永世不得超脱。苏清晏，剥夺孟婆神格，抹去所有与谢长留相关记忆，永镇于忘川河底，不得再见天日。”
“你二人，可敢应此赌局？”
永世折磨，与彻底的遗忘和禁锢。
赌注，是他们的一切。
谢长留与苏清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意。
没有退缩，没有犹豫。
谢长留握住苏清晏的手，两人一起，向着高台上的阎王，深深拜下：
“罪魂（清晏），应赌！”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秦广看着他们，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无人能捕捉。
“好。”他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黑白无常，带他二人下去。稍后，本王会令人将第一桩‘执念’案卷，送至孟婆亭。”
“遵命！”黑白无常领命。
谢长留与苏清晏起身，再次行礼，然后跟着黑白无常，退出了森严的阎罗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响。
殿内重归寂静。秦广独自坐在高台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一枚古朴的印章。那印章底部，刻着的并非阎王官印，而是一个模糊的、女子侧影的轮廓。
他望着空旷的大殿，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情……可驾驭否？本王，也很想知道。”
赌局，正式开始。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