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白无常与文气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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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内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断裂边缘。
苏清晏猛地睁开泪眼,下意识地想要将谢长留拉到身后,动作却因他紧握的手而迟滞。谢长留反而上前半步,将她半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亭口。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同剪纸般贴在朦胧的水汽背景上。白无常身材高瘦,面色惨白,口吐长舌,头戴“一见生财”高帽;黑无常体态短胖,面容黝黑,神情凶悍,头戴“天下太平”高帽。两人手中皆握着粗重的锁魂链,链环漆黑,隐隐有幽光流转,散发着禁锢魂体的不祥气息。
“谢长留。”白无常的声音尖细而冰冷,如同冰锥划过石板,“原名齐忘,忘川水鬼。今查明,你身负‘违规复苏记忆’,触犯《地府阴魂管理条例》第十七条‘非经许可不得恢复前尘’及《天条·地府补充例》第三条‘跳忘川者永禁轮回且记忆永封’之规定。奉阎罗王秦广大人之命,携‘锁魂令’,即刻将你缉拿至阎罗殿,听候发落!”
黑无常抖了抖手中锁链,哗啦作响,声音粗嘎:“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免受皮肉之苦!”
苏清晏脸色煞白,急道:“二位无常大人!他记忆复苏,事出有因,乃是……”
“孟婆大人,”白无常打断她,语气虽还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此事已由巡查司记录在案,并上报阎罗殿。秦广大人亲自下令拿人。还请孟婆大人莫要干涉公务,以免……引火烧身。”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苏清晏还要再说,谢长留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上前一步,与黑白无常隔着数步距离对视。身上的水汽似乎因他挺直的脊背而蒸腾出淡淡的白雾,那身破烂的水鬼衣衫,竟也显得不再那么狼狈。他的眼神不再是水鬼齐忘的懵懂执拗,而是属于谢长留的沉静与洞明。
“二位差官,”谢长留开口,声音平稳,“谢某触犯条例,自当领受。不过,据谢某所知,地府行事,亦讲规程法度。不知二位所持‘锁魂令’,是‘即刻拘魂令’,还是‘传唤问询令’?”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寻常鬼魂,见到他们和锁魂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心思分辨什么令的种类?
白无常眯了眯眼:“自然是‘即刻拘魂令’。你乃重犯,莫非还想拖延时间?”
“非也。”谢长留摇头,“谢某只是想确认一下。若是‘即刻拘魂令’,按《地府拘魂执行细则》第五款,需满足‘罪魂拒捕、反抗或试图逃逸’之条件,方可强行锁拿。谢某此刻,可有拒捕、反抗或逃逸之举?”
他站在那里,神情坦然,甚至微微摊开双手,表示毫无威胁。
黑无常不耐烦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大人令到,锁了便是!”
说着,他手中锁链一振,便要朝谢长留套来。
就在锁链即将及身的刹那,谢长留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金色微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反而有些内敛,如同晨曦初现时天边最淡的一抹金边,柔和却坚韧地笼罩在他周身。
漆黑沉重的锁魂链触碰到那层淡金光晕,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烙铁入水,被轻轻弹开,无法真正触及谢长留的魂体!
“什么?!”黑无常惊愕,白无常也面露异色。
锁魂链专克阴魂,便是有些道行的厉鬼,被这链子一套,也得乖乖就范。这水鬼身上怎会有能抗拒锁魂链的力量?那金光……隐隐透着一种堂皇正大之意,绝非阴邪鬼力。
谢长留感受着周身流转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温暖力量——那是文气,是他生前读书明理、心存仁义、死后在判官司协助整理卷宗时积累下的点滴功德所化。虽不磅礴,却足够纯粹,此刻因他记忆复苏、心念坚定而自然显现。
“功德文气?”白无常眼神凝重起来,“你一个水鬼,哪来的功德文气护体?”
谢长留不答,反而再次问道:“二位,谢某此刻仍未拒捕,只是依律询问。若二位执意动用‘即刻拘魂令’强行锁拿无反抗之举之魂,是否违反了《地府鬼差行为规范》第九条‘不得滥用拘魂权限’?谢某虽为待罪之魂,是否也有权依《地府律·功德篇》第三章第七条之规定,向阎罗王当面申诉求情一次?”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引用的律条分毫不差。
黑白无常的脸色彻底变了。《地府律·功德篇》确实有那么一条冷门规定:凡身负功德超过一千之数者(以地府功德簿记录为准),即便身犯律条,也有权申请面见主管阎王一次,陈述情由,以求宽宥。此规定设立初衷,是为了彰显天道对善行的回护,但千年来,能用上这条的鬼魂凤毛麟角——生前有大功德者,死后多半直接安排个好胎,或留用地府,极少犯事;即便犯事,功德也往往在审判中被抵扣或削除,很难攒够一千之数。
这水鬼……怎么可能有超过一千的功德?
白无常沉声道:“谢长留,你可知妄言律法、虚报功德,罪加一等?”
谢长留平静道:“谢某不敢妄言。功德几何,一查便知。二位差官只需以拘魂令感应地府功德总簿,调阅‘谢长留’或‘齐忘’之记录即可。”
见他如此笃定,白无常心中惊疑不定。他示意黑无常稍安勿躁,自己则取出那张散发着森严气息的“锁魂令”,将一丝神念注入其中,沟通地府深处的功德记录。
片刻之后,白无常收回神念,看向谢长留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如何?”黑无常问。
白无常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功德簿记载,‘谢长留,生前为善,救疫著述,死后协助判官理事,累计功德……一千零一。’”
恰好超过一千的门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黑无常张大了嘴,看着谢长留,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一个跳了忘川、本该记忆全失、永世为水鬼的家伙,不仅记忆复苏,还有功德护体,功德数还卡得这么巧?
谢长留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他恢复记忆后,自然知晓自身功德的大致数目,但能否被承认、是否已被扣除,他并无把握。此刻看来,当年他跳忘川后,地府或许因他形神“已受重罚”,并未追索其生前功德进行抵扣,这些功德便一直留存在记录中。
“现在,”谢长留看向黑白无常,“谢某是否可以行使‘功德申辩权’,请二位差官‘传唤’谢某至阎罗殿,面见秦广大人?”
他将“传唤”二字咬得清晰。若是传唤,便无需锁链加身,只是押送前去。
白无常与黑无常交换了一个眼神。事已至此,强行锁拿已不合适。这水鬼不仅身负功德申辩权,更对地府律条了如指掌,显然不是易于之辈。与其硬来,不如按规程办事,将他带至阎王面前,自有阎王决断。
“好。”白无常收起锁魂链,冷声道,“便依你所言。谢长留,随我等前往阎罗殿,面见秦广大人。是非曲直,由大人定夺。”
“多谢。”谢长留拱手。
“我也去。”苏清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上前一步,与谢长留并肩而立。
“苏大人,此事……”白无常皱眉。
“此事因我而起。”苏清晏打断他,目光直视黑白无常,“我乃当事人,亦是……知情者。理当同往陈情。若阎王大人怪罪,苏清晏,一力承担。”
她的袖中,那半截判官笔,被她悄然握紧。那是谢长留当年遗落在判官司的旧物,她偷偷收起,藏了百年。
谢长留侧头看她,眼中盈满动容与担忧。
白无常看了看苏清晏决绝的神色,又想到阎王或许也需要听取她的证词,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苏大人请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申辩失败,触怒阎王,后果……你二人须自行承担。”
“若失败,”谢长留握住苏清晏的手,十指紧扣,目光扫过黑白无常,语气平静无波,“我二人,同入炼狱。”
赌上一切,只为争一个可能的未来。
黑白无常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谢长留与苏清晏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不容退缩的决心。他们跟在黑白无常身后,踏上了通往阎罗殿的、漫长而肃穆的石阶。
忘川的水声在身后渐渐模糊,前方,是地府最高权力与规则所在的森严殿堂。
一场决定命运的对峙,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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