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簪为钥,记忆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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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晏背对着齐忘,那挺直却微微僵硬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齐忘看着她的背影,那些在脑海中翻腾的碎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方才的紧张对峙和那个关于“认识”的猜测,变得更加活跃、更具冲击性。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浸泡而略显苍白浮肿的手。这双手,似乎不该是这样。它应该更干燥些,指腹带着薄茧,能稳稳握住笔杆,能在宣纸上写下遒劲或飘逸的字迹……
“苏……”他刚开口。
“你该走了。”苏清晏打断他,声音比忘川的冰水还冷,“今日之事,我会向巡查司说明,异常波动与你无关。此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她说完,开始收拾玉案上的碗勺,动作有些急促,一个空碗被她袖子拂到,眼看就要滚落案几。
齐忘下意识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触及冰凉的瓷碗边缘,与此同时,也碰到了苏清晏缩回不及的袖口。
指尖传来一点温润坚硬的触感。
是那截玉簪!
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洪流,以那一点接触为中心,轰然冲进了齐忘的脑海!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连贯的、汹涌澎湃的记忆画面,带着强烈的情感和真实的五感,将他彻底淹没——
***
他看见自己(不,是另一个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站在一座开满白色小花的院子里。阳光很好,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他手里拿着一枚通体莹白、只在尾端有一点天然翠色的玉簪,簪头雕着小小的、含苞的莲。
对面站着的女子,正是苏清晏。只是那时的她,眉宇间没有如今化不开的冷寂和疲惫,眼中映着阳光和他的影子,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像春日里最鲜亮的一抹色彩。
“清晏,这是我用第一次领的俸禄买的。”他把玉簪递过去,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雀跃和珍重,“不及你万分之一好看,但……我想看你戴上。”
苏清晏脸颊微红,低下头。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插入她乌黑的发间。指尖拂过她的鬓发,感受到轻微的颤抖,不知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
“长留,”她轻声唤他的名字,“谢谢。”
谢长留。他想起来了,他叫谢长留。生前是个屡试不第、最终在地方衙门谋了个文书差事的穷书生。死后因为一笔字写得端正,又略通文牍,被暂时留在判官司帮忙整理卷宗。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并非孟婆、而是负责处理“情”之一类卷宗的仙子——苏清晏。
***
画面骤然转换。
昏暗的密室,堆积如山的命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和香火的味道。他和苏清晏依偎在一盏孤灯下。她的头靠在他肩上,手中拿着一份卷宗,眉头紧蹙。
“长留,你看这个。王氏女,痴恋邻家子不得,郁结于心而亡。按例,饮汤轮回便是。可我总觉得……太简单了。她那股怨与念,并未真正化解,即便投胎,恐也带一丝阴翳,影响来世心性。”
他接过卷宗,仔细看了看,沉吟道:“《地府律·情志篇》有载,‘执念未消,强饮汤药,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或许,该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不知。地府只讲效率和秩序,情之一字,最是麻烦,向来是能压则压,能忘则忘。”他苦笑,握住她的手,“清晏,你管这摊事,吃力不讨好。”
苏清晏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可我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天地有阴阳,轮回有生死,鬼魂有情念,亦是自然。一味压制,真是正道吗?”
他们相视无言,眼中尽是忧虑,以及一种在森严地府规则下悄然滋生的、同病相怜的契合与温暖。
***
画面变得激烈而痛苦。
威严的大殿,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下,端坐着面色铁青的阎罗王秦广。两侧站着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以及众多面目模糊的鬼官。他和苏清晏跪在殿中,手被冰冷的锁链拴在一起。
“谢长留,苏清晏!尔等一为暂留鬼吏,一为司情仙子,竟敢罔顾天条,私动凡心!”秦广的声音如同闷雷,震得殿堂嗡嗡作响,“地府铁律,严禁动情!尤其司职鬼员,更应以身作则!尔等可知罪?!”
他知道,他们的来往被发现了。地府耳目众多,他们再小心,也抵不过日久天长。
“大人!”谢长留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脊背,“我与清晏发乎情,止乎礼,从未耽误公务,更未因私废公!情之所钟,何罪之有?地府律条只禁‘因情乱法’,并未禁绝‘情’本身!”
“狡辩!”秦广怒拍惊堂木,“尔等身处其位,便当恪守其规!今日尔等可因‘情’而不乱法,他日便可因‘情’而徇私!此例一开,地府秩序何在?轮回公正何存?判官,依律该如何?”
旁边的判官翻开律典,面无表情地念道:“鬼吏与仙子私通,触犯天规,依律……谢长留当打入炼狱,受业火焚魂百年;苏清晏剥夺仙职,抹去相关记忆,打入轮回畜生道。”
苏清晏浑身一颤,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谢长留如坠冰窟。炼狱百年,魂体能否存在尚是未知。而清晏……抹去记忆,变为畜生?不!
“大人!”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一切罪责在我!是我痴心妄想,纠缠于她!苏仙子只是被我迷惑,从未主动!请大人明鉴,所有惩罚,谢长留一力承担!只求……只求放过清晏!”
“长留!”苏清晏急唤。
秦广冷眼看着他们:“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律法如山,岂容尔等讨价还价?”
绝望如同忘川之水,淹没了他。就在鬼差上前,要将他们分开拖走之时,谢长留猛地抬头,看向殿外那灰蒙蒙的天,以及隐约可见的、忘川流淌的方向。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电光石火间形成。
他看向苏清晏,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灵魂最深处,哪怕魂飞魄散也不能磨灭。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挣开鬼差,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出了大殿,朝着忘川的方向,纵身一跃!
“长留——!!!”
苏清晏凄厉的呼喊,成了他意识陷入混沌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冰冷的、沉重的忘川之水包裹了他。不是溺毙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缓慢的消解。他的形体在溶解,记忆在剥离,如同被投入磨盘的谷物,一点点碾碎、化开,汇入那亘古流淌的灰色河流。
在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滑出,坠向河底。是那枚玉簪。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温润感,在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中,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
“啊——!”
齐忘,不,谢长留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猛地松开了手,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亭柱上。瓷碗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双手紧紧抱住头,额角青筋暴起,大量的汗水混合着忘川的水汽从他额头滚落。剧烈的头痛,但更剧烈的是那些汹涌回归的记忆带来的情感冲击——初遇的悸动,相处的温馨,被发现时的恐慌,殿上对峙的绝望,跳入忘川前那一眼的诀别与不甘……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最终汇聚成河底那一点不肯消散的执念,和眼前这张苍白如纸、泪流满面的容颜。
苏清晏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痛苦蜷缩、却又在眼神深处焕发出某种截然不同光彩的“水鬼”。她的袖中,那半截玉簪被她紧紧攥着,尖端几乎刺破掌心。
他刚才碰到玉簪时的反应,他眼中那瞬间爆发的、属于“谢长留”的震惊、痛楚和恍然……让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也粉碎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跳进忘川,为了不忘记她、也为了替她顶罪而宁愿永世不得轮回的傻子……回来了。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谢长留喘息着,慢慢放下抱住头的手。头痛在减退,记忆的洪流开始平复,沉淀为他灵魂的一部分。他抬起头,看向苏清晏。
四目相对。
隔着百年的时光,隔着忘川的冰冷,隔着失忆的混沌与饮汤自罚的麻木。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无法掩饰的震惊、悲伤、恐惧,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无数话语哽在喉咙里。想问“你为什么每天喝汤”,想问“这一百年你是怎么过的”,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问“你恨不恨我当初那么决绝地跳下去”……
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颤抖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才唤出的名字:
“清晏……”
他朝她伸出手,指尖还带着记忆复苏后的微颤。
苏清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曾经握笔、也曾温柔为她簪发、最后决然推开鬼差的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然而,她没有后退。
她只是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长留往前走了一步,踏过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坚定地,再次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我回来了。”谢长留看着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清晰和力量。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苏清晏强行封锁百年的心门。她猛地闭上眼,泪水决堤,另一只握着半截玉簪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任由那温润的物件落入谢长留的掌心。
玉簪入手微凉,那点翠色,依旧鲜亮如初。
亭外,忘川水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地府深处,阎罗殿中,高坐于案后的秦广,似有所感,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孟婆亭的方向。他手中批阅公文的朱笔,在某一卷的名字上,停顿了许久。
远处,隐约有沉重的锁链拖地声和低沉的喝令传来,迅速逼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黑白无常,携“锁魂令”,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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