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效的汤与苏醒的痕
正在加载上一章
齐忘盯着自己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苏清晏。她眼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与自己目光相触的瞬间,竟有一丝仓皇的闪躲。
“我……”齐忘开口,声音干涩,“我记得昨天。记得你熬汤时第三勺舀起来时有片碎光落在你袖口,记得那个凶魂脖子上有个暗红色的印子,记得你说‘掉进忘川不会溺死’时……不太高兴。”他越说越快,仿佛要抓住脑子里那些清晰无比的画面,“我记得更早,我第一次爬上岸,看见你站在这里,那时候汤锅冒的烟是向右飘的……”
“够了。”苏清晏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冷淡,甚至比以往更冷,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她站起身,背对着他,走向汤锅,重新拿起长勺,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搅动。
“你走吧。”她说。
齐忘没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冒出来,最尖锐的那个是:为什么孟婆汤对他没用?
他看向案几上那个空碗,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拿起了旁边苏清晏常用来喝汤的那只碗,走到汤锅边。
“你做什么?”苏清晏警惕地看着他。
“再试一次。”齐忘说。他不信邪,或者说,他想确认这匪夷所思的“免疫”是否真实。或许刚才那一碗,恰好火候不对?或许是他太紧张,感受错了?
不等苏清晏阻止,他已经从锅里舀了半碗汤,仰头喝下。
还是那股空洞的涩意。
然后,依然是……什么都没忘。
不仅如此,一些原本模糊的、碎片化的东西,反而像是被这第二碗汤刺激了,开始在他意识深处翻腾。
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碎片。
一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枚温润的玉簪,轻轻插入谁的云鬓。指尖带着怜惜的颤抖。
忘川水底,不是一片黑暗,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河床深处的粼粼光点,像沉睡的星辰。
还有……痛。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剥离的剧痛,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呼喊,那声音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遥远……
“呃……”齐忘捂住头,闷哼一声。那些碎片尖利地划过脑海,带来真实的眩晕和刺痛。
“齐忘!”苏清晏失声喊道,上前一步,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止住,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两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堵住了光。一个牛首人身,手持钢叉;一个马面人身,拖着锁链。正是地府常见的鬼差组合——牛头马面。
他们身上带着地府公务人员特有的、混杂着香火与阴冷的气息。牛头瓮声瓮气地开口:“孟婆大人。”目光却落在捂着头的齐忘身上,铜铃般的牛眼里闪过一丝审视。
马面更圆滑些,抱了抱拳:“苏大人,打扰。奉阎罗殿巡查司之命,例行问询。近日忘川区域,似有异常‘执念波动’残留记录,与轮回簿上的常规消解速度不符。”他的马眼转向齐忘,意有所指,“尤其是……水鬼。”
苏清晏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她放下长勺,挡在齐忘身前半步,虽然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二位差官,我此处近日并无异常。水鬼齐忘,乃忘川常驻之魂,性情纯拙,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牛头嘀咕,“俺刚才听轮值的兄弟说,今早有凶魂闹事,被一个水鬼唬住了?那水鬼还自称什么‘资深’,要应聘‘安保’?”他看向齐忘,“是你吧?”
齐忘头部的刺痛稍稍缓解,那些记忆碎片暂时蛰伏下去。他放下手,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但眼神却奇异地冷静下来。他看着牛头马面,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前面色如霜的苏清晏。
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超越了困惑和恐惧。
“是我。”齐忘开口,声音平稳,“新死的,执念太深,不想忘,也不想走。看见孟婆大人,觉得……亲切,就想在旁边守着。闹事那个,我看他不顺眼,就随口编了几句吓唬他。”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没什么本事,就是死得不太甘心,执念重了点。这……不违反地府律条吧?我记得《阴魂管理条例》补充细则里提到,新死鬼魂因执念过强导致行为异常,可观察暂缓处理。”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甚至引用了地府规章,完全不像一个懵懂水鬼能说出来的。不仅牛头马面愣了,连苏清晏都微微侧目,眼中掠过惊疑。
马面眯了眯眼:“你倒记得清楚。不过,执念残留异常,仍需记录在案。你且说说,你生前有何执念?”
齐忘沉默了。他哪知道自己生前有什么执念?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苏清晏淡淡开口:“二位,他既已饮过孟婆汤,前尘尽忘,又如何说得出生前执念?所谓异常波动,或许是忘川近日水流湍急,冲刷了河底陈年积怨所致。我自会留意。”
牛头马面相视一眼。马面笑了笑:“既然孟婆大人如此说,我等自然信得过。只是例行公事,记录一下。”他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玉简,对着齐忘照了照,玉简闪过一道微光,随即黯淡。“齐忘,忘川水鬼,执念属性……嗯?”他看着玉简上显示出的、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淡淡金芒,有些诧异,但没多说什么,收起了玉简。
“叨扰了。”牛头马面拱拱手,转身离开。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亭内重新安静下来。
齐忘看着苏清晏紧绷的背影,低声道:“谢谢。”
苏清晏没有回头,声音冷硬:“我没有帮你。你最好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齐忘问,“因为孟婆汤对我没用?因为牛头马面来调查?还是因为……”他想起那些记忆碎片,想起她讲述的故事,想起那句“跳入忘川者,化水鬼”,一个大胆得令他心跳加速的猜测浮上心头,“还是因为,你认识我?或者说,认识……跳忘川之前的我?”
苏清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搅动着锅里的汤,指节泛白。
齐忘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晃动的袖口。方才她挡在自己身前时,袖口扬起,他好像瞥见里面有一抹极淡的、温润的光泽。
像是一截玉簪的末端。
牛头马面走出孟婆亭范围,踏上去往阎罗殿的石径。
牛头挠挠头:“老马,那水鬼……有点怪。玉简上那点金光,虽然弱,但好像是……功德残影?水鬼哪来的功德?”
马面沉吟道:“而且他对地府规章那么熟。更怪的是孟婆大人……”他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水汽中的亭子,“她今天,话有点多。”
牛头:“俺也觉得。平时问三句答不了一句。不过,那水鬼说的‘新死痴情种’,倒也解释得通,执念深嘛。算了,报上去,让上面头疼去。”
两人身影渐渐没入地府深处更浓的雾气中。而他们离开前交换的那个眼神,分明写着:此事,没那么简单。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