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汤换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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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齐忘以为今天又要像无数个昨天一样，在无声的凝望中结束时，珠帘轻响。
苏清晏站在亭口，素白的裙裾拂过门槛。她看着齐忘，或者说，目光落在齐忘身上，却没有焦点。
“进来。”她说。
齐忘吓了一跳，几乎是弹起来的。“我身上湿，会弄脏……”
“进来。”苏清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却不容拒绝。
齐忘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踏上台阶。果然，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水脚印。他有些窘迫，尽量缩着身体，走到亭子中央那张光洁的玉案前，不敢坐，只站着。
苏清晏已经坐回了汤锅后的位置，指了指案几对面一个蒲团。
齐忘慢慢坐下，水渍立刻在蒲团边缘洇开。他不敢抬头，只盯着案几上天然形成的、如同流云般的纹路。
“你每日来看我，为何？”苏清晏问。
齐忘喉咙发干：“我……不知道。就是想看。”这是实话。一种源自混沌本能般的吸引。
苏清晏沉默了片刻。汤锅下的青焰安静燃烧，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你可知，我是谁？”
“孟婆。熬孟婆汤，让鬼魂忘记前尘，去投胎。”
“那你可知，孟婆自己，喝不喝这汤？”
齐忘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他看到她清冷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像藏着一口古井，幽暗，冰冷，望不到底。“你喝。”他每天都能看见。
“是啊，我喝。”苏清晏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倒像是一个习惯性的肌肉牵动，“一世一世的轮回，不过黄粱大梦。记得越多，包袱越重。不如饮尽，落得干干净净。”
齐忘听得懵懂，却下意识摇头：“不好。”
“哦？”
“忘了，就什么都没了。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都没了。那‘我’还是‘我’吗？”齐忘费力地组织着语言，他脑海里空空如也，这些想法不知从何而来，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宁愿记得悲伤，也好过一片虚无。”
苏清晏搅动汤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眼，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水鬼。苍白，湿漉，眼神里有种未经世事的清澈执拗。
“很久以前，”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也有一个鬼，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齐忘屏住呼吸。
“他爱上了不该爱的……存在。地府铁律：过去、现在、未来皆不可得，执迷者永堕苦楚。他说他不怕，宁愿带着记忆承受惩罚。”苏清晏的目光投向亭外灰蒙蒙的忘川，“后来，他跳进了这条河。”
“然后呢？”齐忘急切地问。
“然后？”苏清晏收回目光，看向他，“你想知道结局？”
齐忘用力点头。
苏清晏拿起一个干净的碗，从锅中舀起一碗汤。汤色灰褐，氤氲着淡淡的白气。她将碗轻轻推到齐忘面前。
“喝了它。”她说，“喝下这碗汤，我就告诉你结局。”
齐忘看着那碗汤。他知道这是什么。喝下去，他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每天爬上岸是为了看她，忘记刚才听到的故事，甚至忘记此刻“想知道结局”的迫切心情。他会变回忘川里一具浑浑噩噩的浮尸。
可是……那个故事的结局，像一只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空荡的心。
“喝了，你就会告诉我？”他确认。
“是。”苏清晏点头。
齐忘不再犹豫。他端起碗，碗壁温润，汤却透着一股寒意。他闭上眼睛，仰头，将碗中汤汁一饮而尽。
味道很奇怪，不苦不甜，划过喉咙时，留下一种空洞的涩意。
他放下碗，等待。等待记忆被剥离的空白，也等待那个承诺的结局。
几息过去。
脑子里……好像没什么变化？昨天她熬汤时火焰跳动的样子，刚才凶魂闹事时自己紧张的心情，甚至更早一些，他第一次爬上岸看见她侧影时的那种悸动……都还在。
他困惑地看向苏清晏。
苏清晏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掀起了巨大的波澜，震惊、怀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她眼中翻滚，几乎要溢出来。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喝了。”齐忘说，“现在，可以告诉我结局了吗？那个跳进忘川的鬼，后来怎么样了？”
苏清晏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看到灵魂深处去。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用极轻、却字字清晰的声音说：
“跳入忘川者，形销记忆散，重凝为……水鬼。永世不得轮回。”
哐当。
齐忘手里的碗掉在玉案上，滚了几圈，没有碎。
水鬼。
永世不得轮回。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属于水鬼的身体。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严丝合缝的念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空白的意识里。
远处奈何桥上，隐约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轻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忘川流淌的水声深处。而齐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昨日、乃至更久之前的记忆，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像被那碗汤水洗去了尘埃，愈发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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