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府打工人与水鬼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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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忘就是从这灰色的水里爬出来的。
每天子时，阴气最盛时，他湿漉漉的手扒住岸边的石头，用力一撑，整个身体便脱离那沉重的束缚。水顺着他的头发、破旧的衣衫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他不在意，只是习惯性地甩甩头，走到孟婆亭外那几级光洁如玉的石阶前，坐下。
这是他“上班”的地方。
亭子里，珠帘半卷，一道素白的身影立在巨大的汤锅后。锅下燃着幽幽的青色火焰，不旺，却将锅中灰褐色的汤熬得微微翻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说不上香，也说不上臭，只是闻着便让人心头空落落的。
苏清晏。
孟婆。
齐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记得生前事。自有意识起，他就是忘川里的一个水鬼，每日被冲刷，浑浑噩噩。直到某次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上岸，他看见亭中熬汤的女子。
那一刻，空荡荡的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很细微，却足以让他从此每日爬上岸，坐在阶前，看她。
看她素手执勺，缓缓搅动汤锅；看她偶尔抬眸，望向忘川尽头那永远灰暗的天际，眼神空茫；看她每日熬好汤，自己先盛一碗，面无表情地饮下。
齐忘不懂她为何要喝那让人忘记一切的汤。他只知道，看着她的侧脸，那空茫的心似乎就能被填满一点点。哪怕她从未真正看过他一眼。
今日的忘川似乎比往常更“热闹”些。一个身形彪悍、满脸横肉的鬼魂在队伍里推搡着，骂骂咧咧：“老子不服！老子生前纵横沙场，杀人无数，凭什么就这么糊里糊涂去投胎？孟婆呢？让孟婆出来说话！”
维护秩序的鬼差试图阻拦，却被那鬼魂身上未散的凶煞之气逼退几步。队伍开始骚动。
齐忘皱了皱眉。他讨厌任何打扰她熬汤的事情。
那凶魂推开鬼差，几步冲到亭前，指着珠帘后的身影吼道：“什么孟婆汤，都是骗鬼的把戏！老子不喝！老子要带着记忆，下辈子接着当将军！”
珠帘后的苏清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缓缓搅动着汤勺，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齐忘站了起来，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挡在亭阶前，仰头看着那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凶魂，声音因为不常开口而有些干涩：“你……吵到她了。”
凶魂低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水鬼，嗤笑一声：“哪里来的落水狗？滚开！”
“我不是狗，”齐忘很认真地纠正，“我是水鬼。而且，我在这条河里淹死很多年了，是资深水鬼。”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威慑力，“你再闹事，我就把你拖进忘川，让你也尝尝一直淹死的滋味。”
凶魂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吓唬谁呢？”但看着齐忘那双漆黑、没有焦距却莫名执着的眼睛，还有他脚下越积越多、仿佛带着忘川寒意的水渍，凶魂心里竟有点发毛。地府里的规矩千奇百怪，万一这水鬼真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你……”凶魂的气势弱了三分。
齐忘趁热打铁，指了指自己：“我，齐忘，忘川资深水鬼，现在正式向孟婆大人申请，担任孟婆亭外围安保工作。专门处理你这种闹事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免费。”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地府哪有什么“安保工作”，更别提“申请”和“免费”。但那凶魂被齐忘一本正经的胡诌和身上越来越浓的水汽弄得心烦意乱，加上后面鬼差又围了上来，他狠狠瞪了齐忘一眼，悻悻地退回队伍，嘴里嘟囔：“晦气！”
一场风波，竟被这水鬼几句不成章法的话给压了下去。
鬼差们诧异地看了齐忘一眼，也没多言，继续维持秩序。
齐忘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石阶，身上的水已经把那一小块地面彻底浸湿了。他偷偷看向亭内，希望她能看一眼自己刚才的“英勇表现”。
苏清晏终于停下了搅动汤勺的动作。她微微侧首，目光第一次越过珠帘，落在阶前那个湿漉漉的身影上。
齐忘心头一跳。
那目光很淡，像忘川上的薄雾，没什么温度。
然后，他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掉进忘川，不会溺死。”她缓缓道，“水鬼，本就不会被水淹死。你这谎话，连新死的鬼都骗不过。”
齐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真的想保护你”，想说“就算不会溺死，拖下去泡着也很难受”，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感觉到，她好像并不高兴，甚至……有点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撒了拙劣的谎？还是因为他多管闲事？
苏清晏说完，便转回头，不再看他。她盛起一碗新熬好的汤，指尖在碗沿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齐忘默默地看着，心里那点因为“保护”了她而升起的小小雀跃，迅速冷却下去，比忘川的水还要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滴滴答答落水的衣角，有些困惑，也有些委屈。
远处，那被劝退的凶魂随着队伍缓慢移动，他裸露的脖颈后侧，一个形如扭曲锁链的暗红色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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