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绿笛声远,致无所事事的夏天
正在加载上一章
太平洋另一端的某个沿海城市,春末夏初,黄昏来得迟。天空是一种饱和度很低的、混杂着淡金与灰蓝的颜色,远方的海平线模糊在氤氲的暮霭里。
临海的老城区,一条僻静的、种满香樟树的街道尽头,有一家小小的二手书店兼咖啡馆。店面不大,木质的招牌经过风雨有些褪色,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静默书页”。门口挂着风铃,偶尔有客人进出,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书店最里面的角落,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在窗外漫射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
一个年轻人坐在琴凳上。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清瘦。头发略长,柔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他的手指修长,此刻正轻轻放在琴键上,却没有弹奏,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逐渐深沉的暮色,和街上零星亮起的、暖黄色的路灯。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沉寂,像是经历过巨大风浪后的海面,只余下深邃的宁和,以及一丝难以触及的、遥远的忧伤。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戴着老花镜整理账本,偶尔抬头看看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眼里带着长辈般的温和与了然。
风铃又响了。
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小伙子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国际信件快递袋:“陈老师,有您的国际快递!从美国寄来的。”
年轻人——被叫做陈老师的他——微微动了一下,转过头。他的正脸完全显露出来,是一张极为清秀俊朗的脸庞,只是肤色有些过于苍白。他起身,走到柜台前,接过快递袋,轻声对快递员道了谢。
快递员好奇地瞥了一眼发件地址,嘟囔了一句“老外寄信的真少见”,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老师拿着快递袋,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上面英文打印的寄件人信息栏。那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缩写和街道信箱,没有具体人名。
他走回钢琴边,坐下,将快递袋放在一旁,依旧没有打开。
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终于落下,按下一串轻柔而舒缓的音符。是一首旋律简单、带着淡淡怀念和忧伤的曲子,并非名曲,更像即兴的哼唱。
琴声流淌在弥漫着旧书纸张和咖啡香气的小小空间里,与窗外的暮色融为一体。
老先生抬起头,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复又低下头去,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弧度。
陈老师弹着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更远的地方,是看不见的、深邃的大海。
他知道那封信可能来自谁,可能包含着什么消息。关于一个尘埃落定的审判,一个迟来的结局。
但他没有急着去验证。
有些伤口,需要极长的时间,才能结痂,变成身上一道安静的纹路。有些人的离去,如同深海鲸落,缓慢而永恒地滋养着生者的灵魂,提醒他们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小心翼翼捧住的、脆弱的奇迹。
他不再被仇恨吞噬。
他记得姐姐,记得那个炎热午后绿豆冰棒的味道,记得她耳机里流淌出的音乐,也记得她最后那个让人心碎的笑容。这些记忆不再是折磨他的尖刀,而是化为了他生命底色的一部分,让他更懂得平静的珍贵,懂得善待每一个瞬间。
他活下来了。用另一种身份,在另一个地方。教书,弹琴,看书,在黄昏时看海。替姐姐,也替自己,体验那份她们未曾有机会拥有的、“无所事事一整个夏天的年少”之后,绵长而平凡的人生。
琴声渐渐低缓,最终融入渐浓的夜色。
窗外的香樟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遥远的绿笛声,吹奏着无人知晓、却永恒存在的安魂曲与生命之歌。
致所有被摧毁的夏天。
致所有挣扎着重生的灵魂。
致活着,这简单而艰难的、无声的壮举。
(全文完)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