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记忆洪流,迟来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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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刻意压抑、扭曲、试图用催眠抹去的记忆,此刻不再是碎片,而是汇聚成一股肮脏腥臭的洪流,冲破所有屏障,汹涌地灌入他的意识。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以旁观者的角度,而是以第一人称,身临其境地“回忆”起来。
他想起自己如何顶着“蒋老师”的儒雅外皮,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目光却像精准的扫描仪,掠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寻找着那些符合“标准”的“素材”——家庭普通甚至困窘、性格内向敏感、成绩中上渴望突破、对权威(老师)抱有敬畏和依赖……
阎小霜,是他那一届里最“完美”的猎物之一。她的作文里流露出对家庭温暖的渴望和对自我价值的怀疑,她低头走路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瑟缩,她听到表扬时瞬间亮起又迅速暗淡的眼神……一切都符合他的“狩猎模型”。
他记得自己如何“偶然”地在放学路上叫住她,用温和的语气点评她那篇其实并不算出彩的作文,指出“潜力”,描绘“凤凰班”那虚幻而诱人的前景。他看到少女眼中燃起的、混合着受宠若惊和卑微希望的火苗。那火苗让他兴奋。
他记得自己如何一步步地,利用“单独辅导”、“心理疏导”、“人生规划”的名义,将她带入封闭的私人空间。如何用那套“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歪理邪说,对她进行精神洗脑,将侵害美化成“成长的洗礼”、“通往成功的必要代价”。如何用考上好大学、让父母刮目相看、改变命运这些她最渴望的东西作为诱饵和枷锁。
他记得她最初的惊恐、抗拒和泪水,也记得她后来的麻木、顺从和那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他记得她父亲发现怀孕化验单后的暴怒和殴打(他甚至暗中期待这种家庭暴力,这能进一步摧毁她的自尊和依靠),记得她流产时的惨状,更记得……她最后割腕前,看向隐藏摄像头(是他装的,为了“留念”和“掌控”)的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当时他只觉得诡异,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现在,隔着多年的时光和层层罪恶的帷幕,他终于读懂了那笑容里的全部含义:极致的绝望,对他这个施害者最深刻的诅咒,以及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冰冷的嘲弄——你毁了我,但你也别想干净。
他还记得事情快要败露时,自己是如何冷静地整理“证据”,如何撰写那封将主要责任推给张校长的匿名举报信,如何利用“举报有功”和早已打点好的关系顺利升迁、快速办理移民。他记得在机场安检口回望时,那一闪而过的、不是愧疚而是“终于摆脱麻烦”的轻松感。
多年来,这些记忆被他用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切割、封存、扭曲。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工作压力下的臆想,是竞争对手的污蔑,甚至在接受催眠时暗示自己“那些不好的记忆都是别人的故事”。他酗酒,他颓废,他试图在异国他乡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的幽灵,以为这样就能赎罪,或者至少,能遗忘。
但此刻,在贺临风精心设计的、步步紧逼的心理刑场里,在那些血淋淋的“死亡”宣告和宛如亲历的记忆视频面前,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旁观者。
他是凶手。
是摧毁一个少女、一个家庭、甚至可能更多未知受害者的元凶之一。
“那些梦想……”施文渊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望着天花板某处并不存在的污迹,嘴唇哆嗦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那些对未来的期待……那些小心翼翼的信任……是我……是我捏碎了她们……”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曾经拿着粉笔、批改作业、也曾经进行过龌龊触摸的手,突然开始疯狂地在粗糙的地毯上摩擦,仿佛想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是我……都是我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表演,不是博取同情,而是长期压抑的罪恶感和恐惧在彻底破防后的洪流,“凤凰班……不是什么涅槃……是地狱……是我把她们拉进去的……我利用她们想飞的心……把她们拽进泥里……”
他语无伦次,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发出痛苦的干呕。那个曾经智商超群、风度翩翩、甚至在美国颓废生活中还保留着一丝冷静审视姿态的施文渊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自身罪恶彻底压垮、精神崩溃的可怜虫。
贺临风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崩溃的全过程。没有阻止,也没有丝毫动容。眼神深处,只有一片冰冷的、完成了某种使命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疲惫。
直到施文渊的哭嚎渐渐变成虚弱的抽泣,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贺临风才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了一副明晃晃的手铐。金属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施文渊的双手反铐在背后。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施文渊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
贺临风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施文渊双腿发软,几乎全靠贺临风的力量支撑才勉强站稳。
就在贺临风准备带他离开时,施文渊忽然用尽残余的力气,嘶哑地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弟弟……贺临风……真的……找不到了吗?”
贺临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施文渊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的语气,反问道:
“你觉得,活着的人,容易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却让施文渊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也失去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模糊的侥幸。
他被贺临风半拖半架着,走向公寓门口。
窗外,不知是哪户人家,还在零星地放着圣诞焰火。一朵紫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丽,短暂,旋即被更深的黑夜吞没。
如同某些被彻底焚毁的人生,和终于到来的、迟到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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