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是观众,我是演员
正在加载上一章
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还在继续,重复着“追逃”、“恶性案件”、“匿名举报”等字眼,像背景音一样环绕在这个突然被闯入的、颓败的公寓空间里。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画面定格在犯罪嫌疑人模糊的侧脸照上。
施文渊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步步走近的冷峻男人。对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你……你是谁?”施文渊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试图站起来,腿却发软,只能用手撑住地面,勉强维持着一点可笑的尊严,“你怎么进来的?什么蒋老师……你认错人了!”
男人——贺临风,或者说,化名沈警官追查此案多年的贺临风——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房间里光线昏暗,但足够施文渊看清对方的脸。那是一张年轻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冷厉的面孔,眉骨略高,眼窝微深,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涌动着灼人的岩浆。
“认错人?”贺临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他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指尖轻点。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清晰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是某个高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一个梳着背头、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面容比之前视频里的“蒋老师”稍显年轻,但轮廓和气质一模一样)正快步走向一辆车。他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脸上带着轻松甚至有些愉悦的表情。拍摄角度很好,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正脸。
那张脸,赫然就是施文渊自己!是大约七八年前,他还在国内,意气风发时的样子!
“这是你移民前三个月,在你当时居住的‘碧水云居’地下车库的监控。”贺临风的声音平稳无波,“需要我播放同期录音吗?你在电话里对你的朋友说,‘总算把凤凰班的烂摊子甩干净了,老张那个蠢货自己兜着吧,过几个月我就去美国享清福了。’”
施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这段记忆……这段记忆他有过模糊的印象,但一直以为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或者催眠试图覆盖的后遗症!
贺临风不等他反应,又切换了画面。是几张照片的拼图。
一张是旧版的教师资格证复印件,姓名栏:蒋文渊。照片上是更年轻一些的施文渊,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温和。
一张是某次校务会议后的合影,站在C位秃顶张校长旁边的,正是梳着背头、笑容得体的“蒋老师”/施文渊。
一张是出入境记录的截图,显示“蒋文渊”于数年前某月某日注销国内户籍,同日,“施文渊”持投资移民签证飞往美国。
“蒋文渊,施文渊。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利用职权之便修改档案,移民后彻底‘改头换面’,连名字都微调了一下,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埋进太平洋海底?”贺临风放下平板,双手插进夹克口袋,姿态随意,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可惜,记忆埋不掉,罪行更埋不掉。”
施文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想说他只是“蒋文渊”的远房亲戚,或者这一切都是伪造的。但那些铁证如山的画面,那些他自己都开始无法否定的记忆闪回,还有眼前这个警察精准无误的指控,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无意义的嗬嗬声。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颤抖,“如果你是警察……你应该……应该通过正式渠道……”
“正式渠道?”贺临风打断他,眼神更冷,“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张校长被抓后,把你撇得一干二净,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胁迫你。我们找到了几个受害女生,她们要么精神崩溃无法作证,要么被家人捂住嘴,要么时间久远记忆模糊,关键证据链始终缺一环——你的直接供述,以及证明你主观故意的决定性证据。你当年做得太‘干净’了,举报信把自己摘出来,移民手续天衣无缝。国际协作?引渡?耗时长,变数多,而且……太便宜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了施文渊。
“所以,我们换了一种方式。一种……能让你亲身体验,能撬开你自以为坚固的记忆堡垒,能让你无处可逃的方式。”
施文渊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依然亮着、却已经静止不动的手机屏幕。
“那个群……剧本杀……是你……”
“是我设计的程序。”贺临风坦然承认,“一个基于案件卷宗、受害者日记、相关监控记录、证人证言,以及行为心理分析模型构建的高度定制化沉浸式审讯环境。通过特定渠道植入你的手机,强制触发,隔离外界干扰。那些‘玩家’,除了你,都是AI模拟的、承载了案件关键元素的虚拟角色。他们的‘死亡’顺序和方式,对应着阎小霜案件引发的真实连锁悲剧。”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深沉的情感,那是对逝者的痛惜,对罪恶的憎恨:
“阎小霜,17岁,割腕自杀。法医报告显示,她死前曾遭受长期精神压迫和身体侵害,并有过流产史。”
“她的父亲,阎建国,在女儿死后三个月,持刀闯入当年给阎小霜做流产手术的黑诊所,杀死了那个无证医生(对应104医生),随后跳入城西的排污河自杀,尸体一周后才被发现。”
“她的母亲,赵秀兰,接连失去女儿和丈夫,精神失常,流落街头,三年后的一个雨夜,死于车祸(对应107母亲)。”
“她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真正的天才弟弟,贺临风——”
贺临风的声音在这里哽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冰冷,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着。
“——在姐姐自杀、父亲杀人跳河、母亲疯癫后,时年15岁的他,从学校消失,从此人间蒸发。警方多方寻找,杳无音信。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远走他乡,改名换姓。”
施文渊听着这一连串血淋淋的、因他而起的悲剧,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尤其是听到“贺临风”这个名字时,他猛地看向眼前的警察。
“你……你叫贺临风?你是……”
“我不是他。”贺临风(沈警官)冷冷道,“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他失踪前,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他把他姐姐所有的日记、他知道的一切,都交给了我。他求我,如果有一天,有机会,一定要让那个毁了他一切的‘蒋老师’,付出代价。”
“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但我答应了他。”
“所以,我考了警校,进了刑警队,一直盯着这个案子,盯着你。张校长伏法,远远不够。你,蒋文渊,施文渊,才是这一切悲剧最核心的元凶之一。”
贺临风弯下腰,捡起施文渊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依然停留在那个“凤凰山庄”的群聊界面,只是此刻,所有头像都已灰暗,只有群主(贺临风操控)和他自己(108)还亮着,但108的头像旁,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玩世不恭或困惑恐惧的发言,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场‘剧本杀’,从你点击‘接受’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你不是观众,施文渊。”贺临风将手机屏幕转向他,让他清楚地看到那些灰色的头像,尤其是105阎小霜那永远定格在十七岁的灰暗剪影。
“你,是唯一的演员。”
“也是唯一的,被审判者。”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