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重逢猪相，剑斩佛约
正在加载上一章
秦昭月一身素白长裙，立于阵眼高台之上，远远望着迷阵入口的方向。云程、野象、狮猁三妖潜伏在侧近的幻象之中，气息隐晦，只待猎物入瓮。
她的心跳，在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谈话声时，不受控制地加快。
来了。
雾气微散，几道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当先一个，身披锦斓袈裟，骑着白马，面容俊秀庄严，正是转世金蝉子玄奘。其后，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扛着铁棒，火眼金睛警惕地四下扫视，正是孙悟空。再后，一个挑着行李的黑脸大汉，沉默寡言，是沙和尚。
然后，秦昭月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队伍最后那个身影上。
长嘴，大耳，蒲扇般的耳朵晃动着，挺着硕大的肚腩，一身破旧僧衣勉强裹住肥壮的身躯，肩上扛着一柄沾着些许泥污的九齿钉耙。走起路来有些晃悠，眼睛不时贼溜溜地瞟向路旁似是而非的“仙果”“琼浆”幻象，口水都快流出来，又强自忍住，嘴里嘀嘀咕咕，惫懒之态尽显。
猪八戒。
楚江澜的十世轮回之身，第一世，便投在了这猪胎之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听云程描述过，但当亲眼看到这截然不同的形象时，秦昭月仍觉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颅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她几乎要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抓住身边冰冷的玉石栏杆，指甲深深嵌入石中。
那个曾经麻衣染血、眼神明亮的少年，那个银甲凛冽、威严冷峻的元帅……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是如此……不堪的模样？！
是轮回的折磨，是佛门的算计，还是……因为她？
无边的酸楚、愧疚、心痛，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能倒下，不能显露分毫。
阵中，取经团已深入。
孙悟空忽然停步，金睛闪烁：“师父，此地有古怪！雾气妖娆，不像天然，倒像是个阵法！”
猪八戒闻言，吓得一哆嗦，往沙和尚身后缩了缩：“有……有阵法？猴哥，你可别吓唬老猪！这地方看着挺漂亮，哪有什么阵法？说不定是哪位仙家的洞府呢！正好，老猪走得饿了，去讨些斋饭……”说着，就要往一处幻化出的精美楼阁走去。
“呆子！回来！”孙悟空一把揪住他耳朵。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秦昭月知道不能再等。她必须“出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运转月华灵力，声音清冷空灵，透过阵法传遍四方：
“何方僧人，擅闯我广寒清修之地？”
白衣身影，自月华中翩然落下，衣袂飘飘，容颜清冷绝俗，宛如下凡仙子，不沾丝毫妖气。
取经团俱是一惊。玄奘连忙下马合十：“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误入仙姑宝地，还请恕罪。”
孙悟空火眼金睛仔细打量秦昭月，眉头紧皱，显然看出了她并非普通地仙，身上有月宫气息，却又隐有一丝极淡的、令他有些熟悉的虚空气息，且灵力似乎……并不很强？他心中疑惑，握紧了金箍棒。
猪八戒在看到秦昭月的瞬间，眼睛都直了，口水哗啦啦流下来：“哎呦！好……好标致的仙子！比高老庄的翠兰还要俊上十倍！不，百倍！”他搓着手，腆着脸上前，“仙姑莫怪，我等是正经取经的和尚，路过宝地，口渴难耐，不知仙姑可否布施些茶水果品？哦，斋饭也行！”
他这副猪哥模样，落在秦昭月眼中，却只让她心中刺痛更甚。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面上的冰冷。
“原来是大唐圣僧。”秦昭月语气淡漠，“本宫乃月宫玉兔，在此清修。尔等既来，便是有缘。本宫近日修炼，需借一点‘纯阳精气’辅助，观这位猪长老……元阳未泄，倒是合适。”
她目光落在猪八戒身上，说得直白。
猪八戒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挤眉弄眼：“元阳？哎呀，仙姑好眼力！老猪我……嘿嘿，自然是纯阳之体！仙姑若要借，好说好说！不知要怎么个借法？”他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孙悟空气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蠢货！这分明是妖精索命的话！你看不出来吗？！”
秦昭月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悦”：“孙长老此言差矣。本宫乃正经月宫仙娥，岂是害人的妖精？只是与猪长老做场交易罢了。若不愿，你们自可离去，只是这广寒迷阵，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挥，阵法陡然变化！雾气更浓，周遭景象飞速旋转，无数冰棱月刃凭空凝聚，散发着凛冽寒气，指向取经团！
“妖女！果然露了马脚！”孙悟空大喝一声，金箍棒暴涨，便要砸来！
潜伏在侧的云程三妖见状，知道“戏肉”来了，按照计划，他们该“适时”出现，配合秦昭月围攻取经团，重点“照顾”孙悟空和猪八戒。
三道妖光冲天而起，伴随着狂笑！
“玉兔公主！俺老孙来助你！”云程化作金翅大鹏本体，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利爪如钩，直取孙悟空！“这猴头交给俺！”
野象精现出原形，巨鼻如龙，卷向沙和尚和玄奘！狮猁怪则喷吐烈火，笼罩向白龙马和行李！
场面瞬间混乱！
秦昭月目光一凝，就是现在！
她身影如电，却不是攻向取经团任何人，而是径直冲向正扑向玄奘的野象精！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月华凝聚的晶莹短剑，剑光清冷如秋水，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寂灭之意！
“噗嗤！”
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野象精心口要害！剑尖蕴含的月华寂灭之力轰然爆发！
野象精巨大的身躯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透出的剑尖，又看向秦昭月冰冷无情的脸：“你……公主……为何……”
“因为，”秦昭月抽剑，鲜血溅上她素白的裙摆，宛如雪地红梅，她声音冷得掉渣，“你们太碍事了。”
变故陡生！云程和狮猁怪都惊呆了，攻势为之一缓。
孙悟空也愣住了，金箍棒停在半空，看看被秒杀的野象精，又看看持剑而立、裙染鲜血的秦昭月，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内讧？”
猪八戒更是张大嘴，手里钉耙差点掉地上：“仙……仙姑，你……你怎么杀自己人？”
秦昭月根本不答，身形再动，化为一道白色流光，直取狮猁怪！狮猁怪又惊又怒，狂喷烈火，却被秦昭月身法诡异地避开，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咽喉！
“吼！你敢背叛佛祖！”狮猁怪怒吼，奋力抵挡。
“背叛？”秦昭月冷笑，剑势愈发凌厉，“我从未归顺，何来背叛？！”
她此刻展现出的实力，远超之前显露的月华灵力！那剑法中，分明融入了虚空杀戮百年淬炼出的简洁、狠辣、高效！虽无磅礴法力支撑，但招招致命，专攻薄弱！
云程终于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玉兔！你竟敢违抗佛旨！违约者，必受佛火焚心之苦，形神俱灭！”
他舍弃孙悟空，双翼一振，化作金色闪电，裹挟着太乙散仙的恐怖妖力，扑向秦昭月！他要亲手清理门户！
秦昭月刚一剑重创狮猁怪，面对云程这含怒一击，已是避无可避！她咬紧牙关，转身，将全部残余的月华灵力与那股寂灭剑意凝聚于短剑，悍然迎上！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短剑崩碎！秦昭月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地上，素白衣裙瞬间被尘土和鲜血染污。
云程凌空而立，金色眼眸杀机四溢：“违约者，死！”
他抬起利爪，就要给予秦昭月最后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臃肿的身影，却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速度，猛地冲了过来，挡在了秦昭月身前！
是猪八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过来。只是在看到那白影吐血倒飞、云程利爪袭下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想都没想就抡起九齿钉耙，拦在了前面！
“砰！”
钉耙与利爪相撞，猪八戒被震得连连后退，肥壮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嘴角也溢出血来，但他死死撑着，没有让开。
“猪……猪长老？”秦昭月躺在地上，看着挡在身前那宽厚（肥硕）却异常坚定的背影，视野有些模糊，声音颤抖。
猪八戒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嘴角染血却眼神亮得惊人的秦昭月，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更加强烈。他扭回头，对着云程，虽然害怕得腿肚子都在打颤，却还是梗着脖子吼道：“你……你这扁毛畜生！欺负一个受伤的姑娘，算什么本事！有……有种冲你猪爷爷来！”
云程气极反笑：“猪头，你也想找死？那就一起……”
他话音未落，九天之上，风云突变！原本被阵法笼罩的天空，骤然被无边的金色佛光撕裂！一股浩瀚、威严、不容置疑的意志降临！
紧接着，一缕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净化一切也焚烧一切的金色火焰，无视阵法阻隔，凭空出现，精准地落在了秦昭月身上！
“呃啊——！”
秦昭月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那火焰并未灼烧她的身体，而是直接在她体内、在她元神深处燃烧起来！焚心灼魂之痛，远超肉体伤害千百倍！那是违背“佛约”的直接反噬——佛火焚心！
她蜷缩起来，浑身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金红色，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又被蒸干。极致的痛苦让她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血，没有让自己惨叫出声。
“看到了吗？违约的下场！”云程厉声道，“佛火焚心，直至形神俱灭！玉兔，这就是你背叛的代价！”
猪八戒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秦昭月，又惊又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你……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呆子！闪开！”孙悟空终于理清了大概，虽然不明白具体缘由，但眼看秦昭月反水杀妖，又受此酷刑，而那大鹏精嚣张至极，他岂能坐视？金箍棒一横，挡在了猪八戒和秦昭月前面，对着云程怒目而视：“呔！哪来的妖孽，敢在你孙外公面前逞凶！吃俺老孙一棒！”
云程忌惮地看了一眼天空还未完全散去的佛光，又看看虎视眈眈的孙悟空和虽然害怕却依旧挡在前面的猪八戒，心知今日事已不可为。玉兔违约反水，计划全盘失败，再留下去，恐怕真要面对孙悟空的怒火。
“哼！孙悟空，今日算你走运！玉兔，好好享受佛火焚身的滋味吧！佛祖不会放过你的！”云程撂下狠话，双翼一振，卷起重伤的狮猁怪，化作金光瞬息远遁，消失在天际。
佛火依旧在秦昭月体内肆虐。她的气息迅速衰弱下去，月华灵力被焚烧殆尽，连那点玉兔本源都在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猪八戒扔了钉耙，手足无措地蹲下来，想碰她又不敢：“仙……仙姑？你……你怎么样？那火……怎么灭掉它？”
秦昭月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冷汗涔涔，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她看着猪八戒那张丑陋却写满焦急和关心的猪脸，看着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单纯、与记忆深处某个少年依稀重合的眼睛，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快……走……”
“离开这里……阵法……快散了……”
“如来……不会罢休……”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佛火焚烧与灵力枯竭的双重作用下，开始不可逆转地缩小、变化……
猪八戒眼睁睁看着，地上那白衣染血的女子，在一阵朦胧月华与金红火光交织中，身形不断缩小，最终，化作了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小、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兔子，蜷缩在破碎的衣裙之中。
“兔……兔子？”猪八戒彻底呆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剧烈地撞击着。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走到近前，看着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白兔，又看看失魂落魄的猪八戒，抓了抓腮，嘀咕道：“月宫玉兔？违约？佛火？这都什么跟什么……不过，这兔子，好像有点眼熟？”
沙和尚护着玄奘走过来。玄奘面露不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兔与我佛有缘，却遭此大难。悟空，可有法子救她？”
孙悟空挠头：“师父，这佛火是如来老儿下的，俺老孙也没辙啊。不过看这样子，她本源未完全散尽，或许……咦？”
他忽然注意到，猪八戒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只白兔，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一颗接一颗，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滴在兔子雪白的绒毛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八戒？你哭啥？”孙悟空奇怪。
猪八戒仿佛没听见。他伸出手，颤抖着，极其小心地，将那只气息微弱的小白兔捧了起来，贴在胸口。温热的泪水不断滴落。
一种无法言喻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席卷了他全部心神。脑海中，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疯狂闪现——
染血的麻衣……星河畔的黑袍……凌霄殿前银甲崩碎的身影……轮回台上决绝的纵身一跃……
还有一句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轮回百世，依旧清晰如昨的低语：
“兔子，我没忘了你。”
“轰——！”
仿佛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响！
猪八戒（楚江澜）浑身剧震，捧着小兔的手抖得厉害，他猛地抬头，望向西方天际，那双原本惫懒浑浊的猪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滔天的悲愤怒火！
记忆的封印，在这极致的刺激与熟悉的触碰下，轰然破碎！
“我想起来了……”
“我都想起来了！！”
“昭月……我的兔子……”
他抱紧怀中冰凉的小小身躯，仰天发出一声凄厉悲愤到极点的长啸：
“如来——！！！”
“你夺我记忆！囚我爱人！此仇不共戴天——！！！”
啸声如雷，震得广寒迷阵残余的雾气彻底溃散，山峦回响。
孙悟空、玄奘、沙和尚俱是震惊地看着状若疯狂的猪八戒（楚江澜），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陡然爆发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息与冲天恨意，一时皆尽无言。
风，吹过狼藉的山谷。
怀中的白兔，轻轻动了一下，耳朵微弱地颤了颤，仿佛听到了那声穿越了轮回与苦难的、熟悉的呼唤。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