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佛约阴谋,堕凡为妖
正在加载上一章
她不饮不食,不言不动,只是望着那流淌的星辉,眸色空茫。褪去了黑袍,只着月白中衣的她,在璀璨星河映衬下,单薄得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魂。自废的修为令她虚弱不堪,体内空空荡荡,唯有丹田深处,一点微弱的、属于玉兔本源的月华灵光,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维持着她不堕凡尘。
第八日,一道祥和却浩瀚无边的佛光,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所在的河岸。
金光之中,莲台浮现。如来端坐其上,宝相庄严,眉目慈悲,周身散发着令人心生安宁皈依之意的气息。他俯瞰着下方苍白憔悴的女子,目光温和,仿佛在看一个迷途的羔羊。
“玉兔秦昭月。”佛音恢弘,直达元神。
秦昭月缓缓抬眸,眼中并无惊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看着这位三界至尊之一,西天佛祖,扯了扯嘴角,连讥诮的力气都似乎没了。
“佛祖亲临,是要送我入轮回,还是……就地超度?”声音嘶哑干涩。
如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包容万物:“你与天蓬情深义重,贫僧看在眼中,亦为之一叹。天道轮回,各有因果。楚江澜为你顶罪,堕入畜生道,乃是偿还他纵你为乱之因果,亦是……了他一段尘缘孽债。”
秦昭月指尖微颤,声音冷了下来:“佛祖有何指教,不妨直说。”她不信如来专程前来,只为说这些场面话。
“善。”如来颔首,“天蓬本是我佛门净坛使者备选,身具慧根,却因情劫迷惘,犯下大错。轮回十世,受苦良多。然,佛门广大,渡有缘人。若他能了却尘缘,重归正途,未尝不可早日脱出轮回,重归神位。”
秦昭月心脏猛地一跳,空洞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死死盯着如来。
“如何了却尘缘?如何重归神位?”
如来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如渊:“他的尘缘,系于你身。他的罪孽,亦由你起。若你能替他完成一桩功德,抵消部分罪业,并助他斩断与你之孽缘牵绊,贫僧便可向玉帝陈情,酌情减免其轮回之数,甚至……助他早日归位。”
“什么功德?”秦昭月的声音绷紧了。
“西行取经。”如来缓缓道,“金蝉子转世之玄奘,奉旨西天取经,乃三界瞩目之大事,功德无量。然,路途多艰,妖魔阻道。其中有一劫,需一特定妖王应劫。你若下凡,于西行路上,截杀取经人……”
秦昭月瞳孔骤缩。
如来继续道,声音充满诱惑:“此非真杀。而是做一场戏,一场给三界看的戏。你只需出手,令取经团历此一难,而后‘败’于护法神将之手,或被‘收服’。如此,你便算是‘戴罪立功’,参与了这场功德。届时,贫僧便可言,你已助天蓬了却尘缘(因你‘伏法’或‘被度化’,恩怨两清),且立下功德抵消其罪。天蓬自可提前结束轮回,回归天庭,重掌天河。”
秦昭月沉默了。她看着如来慈悲含笑的脸,心底却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截杀取经人?做戏?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她不是三岁孩童。取经事关佛门东传大计,如来会仅仅为了“做戏”,就让她这样一个“危险分子”参与其中?更何况,是“截杀”这种敏感角色。
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或者……一石二鸟。
见她沉默,如来笑容微敛,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与诛心之言:“秦昭月,你爱他,不是吗?若非为你,他仍是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何至于身着麻衣,堕入畜道,与污秽为伍,任人宰割?你忍心看他十世轮回,世世为畜,浑噩蒙昧?你忍心看他即便熬过十世,归来后也只是一个戴罪之身,再无昔日荣光?”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秦昭月心上最痛的地方。楚江澜跃入轮回时的背影,那件粗糙的麻衣,还有他最后那句“我没忘了你”……这一切,都成了如来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天蓬,不该由魔头相伴。”如来最后的话,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你若真爱他,便该为他着想,助他重归正道,重获尊荣。而不是继续以你这‘妖王’身份,拖累于他。”
秦昭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答应。下凡,截杀取经人。”
如来满意地笑了:“善哉。你且下凡去,自有接应。记住,务求逼真。届时,会有人‘适时’出现,将你‘收服’或‘击败’。此事若成,天蓬归位之日,便是你解脱之时。”
佛光缓缓收敛,如来身影消失。
秦昭月独自立在河岸,望着如来消失的方向,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笑容,眼中寒芒如星。
“秃驴,”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想拿我当刀,还想让他恨我、忘我?你算盘打得太精了。”
“可惜,你才是我真正要杀的佛。”
“至于取经人……楚江澜,若你在其中,我怎会伤你分毫?”
她低头,看着自己虚弱的双手。自废修为后,她此刻的力量,恐怕连个厉害点的山妖都不如。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毫无准备。
月宫玉兔的本源灵光还在,虚空百年对能量本质的理解还在,更重要的是——仇恨与守护的意志,从未熄灭。
她需要时间,需要恢复,也需要……弄清取经团的底细,尤其是,楚江澜的转世之身,究竟在不在其中,又是何等模样。
不久后,一道黯淡的流光坠入下界南瞻部洲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此地有国名天竺,国中传闻,有月宫玉兔下凡,化身为“玉兔公主”,居于高山秘府,貌若天仙,法力无边。
秦昭月堕入凡间,收敛了所有属于“妖王”的戾气,只以精纯的月华灵力示人,营造出一种清冷孤高、不染尘埃的仙子形象。她暗中放出风声,欲寻“唐僧肉”以求长生,同时,悄然搜寻着取经队伍的踪迹。
很快,三名不速之客,循着某种指引,来到了她的“玉兔仙府”。
为首者,乃是一金翅大鹏雕所化妖王,名唤云程,鹰视狼顾,气势凶悍,已有太乙散仙修为。其后跟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野象精,和一个通体赤红的狮猁怪。三妖身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秦昭月熟悉的佛门印记。
“玉兔公主?”云程大马金刀地坐在客位,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上首白裙曳地、面容清冷的秦昭月,语气不算恭敬,“佛祖有令,命我等前来协助公主,共阻西行取经人。公主久居月宫,下凡不久,怕是对那取经团不甚了解吧?”
言语间,试探与监视之意昭然若揭。
秦昭月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孤傲:“哦?如此说来,三位是奉佛旨前来‘监督’本公主的?”
云程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公主言重了,是协助。那取经团虽只有四人一马,但个个来历不凡。尤其是那大徒弟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不好对付。二徒弟猪八戒,原是天蓬元帅,虽投了猪胎,也有些本事。三徒弟沙悟净,卷帘大将出身。还有个坐骑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更别提暗中可能还有护法神将……”
他将取经团成员一一说来,尤其着重描述了猪八戒的样貌:长嘴大耳,黑脸短毛,腆着肚子,扛着九齿钉耙,贪吃好色,惫懒滑稽。
秦昭月安静地听着,当听到“猪八戒”、“天蓬元帅”、“投了猪胎”这些字眼时,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楚,才勉强维持住面色的平静。
猪胎……长嘴大耳……惫懒滑稽……
楚江澜……你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但越是疼痛,她面上的神色就越是冰冷淡漠,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所以,”云程说完,盯着秦昭月,“公主有何妙计?佛祖的意思,是要那唐僧‘经历此难’,但最好……能假戏真做,让那猴子或者猪头,吃点苦头,甚至……”他眼中凶光一闪,“若能趁机除掉一两个,断了金蝉子的臂助,自然是再好不过。届时功劳,自有公主一份,天蓬元帅归位之事,也更稳当。”
秦昭月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杀意。原来如此,不仅要她做刀,还要她做一把能砍伤甚至砍断取经团骨头的刀。如来这是要借她的手,削弱取经团,甚至可能想让她与孙悟空或猪八戒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一举数得。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本公主知道了。”她抬起眼,声音清冷无波,“你们且在此住下,密切监视取经团动向。待他们进入我布下的‘广寒迷阵’范围,再依计行事。具体如何‘假戏真做’,本公主自有主张。”
云程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对秦昭月的配合感到满意,但也并未完全放心。“那我等便静候公主佳音。望公主莫要忘了佛祖嘱托,以及……天蓬元帅的前程。”
三妖告退,被引入厢房“休息”,实则是就近监视。
秦昭月独自留在清冷的大殿中。月光从殿顶镂空处洒下,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已被指甲刺破,渗出血珠。
“猪八戒……楚江澜……”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颤抖。
脑海中,一会儿是少年染血却明亮的笑容,一会儿是银甲元帅冷峻的侧脸,一会儿又变成云程口中那长嘴大耳、惫懒滑稽的猪妖形象……
痛,撕心裂肺的痛。但痛到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力量。
如来想让她杀取经人?想让她与楚江澜(哪怕他已变成猪八戒)为敌?想让她在“演戏”中“意外”重创甚至杀死他,以绝后患?
做梦。
她抬起手,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冰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云程,野象,狮猁……”她轻声念着三个妖王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这出戏,怎么演,得由我说了算。”
“而第一幕,就是……清理掉这些烦人的眼睛。”
她需要尽快恢复一些力量,至少,要能对付这三个被如来派来“协助”(监视)她的太乙散仙级妖王。月华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虚空百年对能量本质的领悟,让她能以最少的灵力,撬动最大的威力。
更重要的是,她对此地“广寒迷阵”的掌控。这阵法依托地脉月华,玄妙异常,困人惑心,正是以弱胜强的绝佳场所。
取经团,还在西来的路上。
而她,玉兔公主,已张开了一张看似温柔、实则致命的网。
网中,既有注定要来的取经人,也有……迫不及待要跳进来的,佛前走狗。
她走到窗边,望着天际那轮将圆的明月,低声自语,仿佛说给某个身在轮回、不知何方的人听:
“楚江澜,别怕。”
“这一次,我来护着你。”
“哪怕你已不识我,哪怕你已成猪妖。”
“等我。”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