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顶罪轮回,真相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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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抗,似乎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天庭恢复了表面的秩序,只是那裂痕与暗流,已深植每个知情者心中。
秦昭月没有被重新关回银河,而是被暂时软禁在天庭一处偏僻的仙苑,等待最终的“发落”。她每日枯坐,黑袍依旧,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只是望着天牢的方向,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玄明偶尔会溜达过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或带来一些零星的消息。
“天蓬在牢里,倒没受什么苦,就是沉默得很。”
“玉帝和如来似乎在商量怎么处置他,吵得挺厉害。”
“你那八万‘天兵’,大部分被卸了甲,送去各荒僻处垦荒了,啧,还不如跟你当妖王呢。”
秦昭月对这些话毫无反应,直到玄明某日状似无意地提起:
“听说,当年天蓬还是凡人的时候,有过一段轶事。好像是为了救一只兔子,跟猎户打了一架,被打得挺惨,还留了件血衣……”
秦昭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玄明。
玄明嘿嘿一笑,挠了挠乱发:“我也是听一些老掉牙的天兵酒后胡侃的,说什么元帅年少时就有股傻乎乎的倔劲儿,为了只畜生也能拼命……嗯,我走了,你继续发呆。”
玄明晃晃悠悠走了。秦昭月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记得!他真的记得!不仅记得,那段往事甚至在天兵中都有流传!可他为什么从不提起?为什么对她如此冷漠?又为什么……最后要那样做?
她想冲去天牢问个明白,但仙苑外的禁制让她寸步难行。
等待判决的日子,煎熬无比。直到某一日,仙苑禁制突然撤去,一名仙官面无表情地前来宣旨。
“罪仙楚江澜,身为元帅,监管不力,纵部属为乱,动摇天纲,其罪难赦。然,念其往昔战功,及最后阻乱有功,免其形神俱灭之刑。现判:剥去全部神格仙籍,打入六道轮回之……畜生道,历经十世,方可再议超脱。”
畜生道!十世!
秦昭月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冰冷的旨意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他为了她,不仅要承受牢狱之灾,还要堕入最卑微的畜生道,轮回十世!
“行刑在即,于轮回台。可有……亲友送别?”仙官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目光扫过秦昭月。
秦昭月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用力点头。
轮回台,位于天庭最边缘,靠近幽冥入口。这里阴风惨惨,云雾黯淡,一座古朴斑驳的石台悬浮在无尽的虚空漩涡之上,漩涡深处,隐约可见六条色彩各异、通向不同方向的模糊通道,其中一条暗沉污浊,散发着卑微与蒙昧的气息,便是畜生道。
楚江澜已经被押到台上。他换下了残破的银甲,穿着一身粗糙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灰色麻衣。长发披散,脸上胡茬凌乱,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拘神锁链依旧扣在他的手腕脚踝上,随着走动叮当作响。
周围只有寥寥几名负责押送和行刑的仙吏,面无表情。远处云层中,似乎有更多目光在窥视。
秦昭月在两名天兵的“陪同”下,来到台下。她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楚江澜也看到了她。他目光微动,嘴角似乎想勾起一个笑容,却没能成功。他对着仙吏说了句什么,仙吏皱眉,看了看秦昭月,最终还是挥挥手,示意天兵放她上台。
秦昭月一步步走上轮回台,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却仿佛隔着生死轮回的鸿沟。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楚江澜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没有为什么。我做的事,我承担。”
“可那不是你做的!是我!是我策反了孙悟空,是我篡改了军令,是我要反了这天!”秦昭月情绪激动起来,眼圈通红,“你为什么要认?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扛下来?就为了……就为了当年那只兔子吗?!”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楚江澜身体微微一震。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她身上那袭黑袍,又落到她通红的眼眸上。那里面,不再是妖王的冰冷与杀伐,而是他熟悉的、属于很久以前那只受伤小兔的惊慌、疼痛与……依恋。
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带着苦涩,也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
“是啊,”他轻声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为了那只兔子。”
秦昭月泪水夺眶而出。
楚江澜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似乎想替她擦泪,但中途停住,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兔子,我没忘了你。”
“从来,都没有。”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最锋利的刀,剖开了百年的时光冰层,剖开了她所有自以为坚固的伪装与恨意,将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他没忘。他一直记得。记得林间的相遇,记得麻衣上的血,记得那只舔舐他伤口的小兔。
所以,他会在银河认出她吗?所以,他留她在身边“赎罪”,是为了保护她免受更严厉的惩罚?所以,他醉酒后摩挲那截布条,呓语着“别做傻事”?所以,他最后关头,义无反顾地替她挡下如来一掌,揽下所有罪名?
一切都有了解释。可这解释,却比任何残酷的真相更让她心痛欲裂。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泣不成声。
“告诉你什么?”楚江澜笑容越发苦涩,“告诉你,我记得你是当年那只兔子?然后呢?让你背负着这份记忆,在虚空挣扎,还是让你知道,我成了关押你的元帅?昭月,”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他看了看台下那旋转的、通往畜生道的漩涡,时间不多了。
“好好活着,”他深深地、贪婪地看着她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哪怕轮回也磨灭不掉,“别再犯傻,别再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是……如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无比的凝重。
仙吏上前,催促道:“时辰已到。”
楚江澜最后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眷恋,有不舍,更有一种决绝的祝福。然后,他转身,不再看她,一步步走向轮回漩涡的边缘。
麻衣在阴风中摆动,背影单薄而决绝。
“楚江澜——!”秦昭月撕心裂肺地呼喊,想要冲过去,却被天兵死死拦住。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再见,兔子。
下一世,希望还能遇见你。
纵身一跃。
灰色的身影,没入那暗沉污浊的漩涡之中,瞬间消失不见。轮回台光芒一闪,恢复了沉寂。
秦昭月瘫倒在地,伏在冰冷的石台上,嚎啕大哭。百年来,无论是在虚空濒死,还是被月宫流放,她都未曾流过一滴泪。可此刻,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脸上的冰冷,也冲刷着她心中的壁垒。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干涸。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两名负责善后的老迈天兵正在低声交谈。
“唉,元帅这是何苦……为了只兔子……”
“可不是吗,听说当年在凡间,就是为了救只兔子,被打得浑身是血,那衣服染得……回来还偷偷藏了一截布条,当宝贝似的,谁都不让碰……”
“谁说不是呢?那时他还不是元帅,就是个愣头青小兵,为了这事儿没少被同僚笑话,说他傻,跟个畜生讲情义……”
“畜……咳,兔子又不懂,何必呢……”
秦昭月听着,身体不住颤抖。原来,他那份记忆,那份情义,不仅深藏心底,还曾因此受过嘲笑,却始终未曾丢弃。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楚江澜方才站立的地方。地上,似乎还有他残留的、微弱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袭黑袍。因为他的血,她立誓只穿黑袍。可这黑袍,如今却成了束缚她的茧,成了她冰冷外壳的象征。
她缓缓抬手,指尖凝聚法力,从领口开始,一点点,将身上的黑袍撕裂、剥下。
布料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轮回台上格外清晰。黑色的碎片,如同凋零的蝶翼,纷纷扬扬落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她散开束发,任由长发披散。然后,她抬起手,按向自己的丹田。
“王!不可!”远处,隐匿身形赶来、目睹了一切的玉兔军旧部妖将失声惊呼。
秦昭月恍若未闻。她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磅礴的、融合了月华与虚空之力的妖王法力,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却不是攻向敌人,而是逆冲自身经脉,散向四肢百骸,最后,化作点点灰白色的光尘,从她周身毛孔逸散而出!
她在自废修为!散去这身由仇恨与杀戮凝聚、陪伴她征战虚空百年的妖王法力!
每散出一分,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气息就虚弱一分。但她眼神中的空洞,却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取代——那是痛到极处后的清明,是失去一切后的……新生。
当最后一丝灰白光芒从她指尖消散,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却强撑着站住。此刻的她,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凡人,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褪去了黑袍,散尽了功法。
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缓缓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轮回漩涡,也不再看那些惊愕的天兵和暗处的窥探者。她一步步,走下轮回台,朝着银河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身后,传来玄明幽幽的叹息,和那两名老迈天兵持续的、无知的低语。
秦昭月望着前方那璀璨无垠、曾是她囚笼的银河,嘴唇微动,无声地立下誓言:
楚江澜,你说有些路要一个人走。
但这一次,换我来走你的路。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历经多少磨难,哪怕是踏遍六道轮回,杀穿九天十地——
我也要走回你身边。
就从这银河开始。
从做一个真正的“守护者”开始。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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