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废弃的化工厂矗立在远离城区的荒地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残骸。锈蚀的管道如扭曲的肠子裸露在外，残破的厂房窗户像空洞的眼眶，杂草在裂缝间疯长，淹没了一半的道路。只有远处国道偶尔掠过的车灯，短暂地切割开这片死寂的黑暗。
乔晚意对这里很熟悉。她让章辰逸把车停在一片断墙后，自己拎着那个黑色背包，打着手电，脚步轻盈地走在前面，避开地面的碎砖和缠绕的藤蔓。章辰逸跟在她身后，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背着一个空的登山包，里面塞了几件旧衣服，伪装成用来包裹“证据”的样子。
他们进入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大厂房内部。高高的穹顶破碎，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原貌的废弃机器，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淡淡的化学残留物的刺鼻气味。
乔晚意在一个相对空旷、地面铺着碎裂水泥板的地方停下。她放下背包，动作熟练地打开，先拿出几个厚重的黑色垃圾袋铺在地上，然后取出了令章辰逸血液几乎冻结的东西——几把形状特异、刃口闪着寒光的小刀和钩状工具，还有几个标着“浓硫酸”、“氢氧化钠”的玻璃瓶，以及那瓶标注着化学名称的浓缩麻醉剂。
“这里以前有酸池，虽然废了，但处理残渣还是有点用。”乔晚意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如何处理一条鱼，“骨头和一些不好处理的部分，用强酸或强碱，很快就能溶解。其他的，烧掉，或者深埋。”她拿起一把细长弯曲的刀，对着月光看了看锋刃，那专注的神情，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检查手术器械。
章辰逸胃里翻腾，强忍着不适，声音发紧：“你……经常来这儿？”
“嗯，安全。”乔晚意没有否认，开始从背包里取出用保鲜膜层层包裹的、来自她公寓冰箱冷冻室的那些黑色塑料袋。冰冷的气息即使在夏夜也清晰可辨。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一个袋子，露出里面冻得硬邦邦、颜色暗红的肉块。“看，这就是‘精华’部分，肌肉和少量骨骼，富含活性物质。熬汤的时候，火候和配料很关键，要去除不必要的味道，保留有效成分……”她甚至开始讲解，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自豪。
章辰逸别开脸，不敢再看。他借着月光和手电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厂房角落里，散落着几根生锈的铁管和钢筋，其中一根大约半米长，一头还带着弯钩。
“那次处理一个不太听话的‘备选’，”乔晚意一边将冻肉块放进铺好的垃圾袋，一边仿佛闲聊般说道，“他居然想报警。我只好在这里……提前‘采集’了。过程有点匆忙，不够完美。”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这句话成了压垮章辰逸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反抗，下一个被“遗憾”地处理掉的，可能就是他自己，或者像楚唯一样，被“完美采集”。
就在乔晚意低头，专注于将另一袋“材料”也取出来，并且伸手去拿那瓶浓硫酸，准备开始“处理”流程时，章辰逸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个角落，抓起那根带着弯钩的生锈铁管。铁管入手沉重冰凉，粗糙的锈迹硌着手心。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他的乔晚意的后脑，狠狠砸了下去！
“呜！”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乔晚意短促而惊愕的痛哼。
她身体猛地向前一扑，撞在摊开的工具和塑料袋上，打翻了几个瓶子。浓硫酸和麻醉剂的瓶子滚落在地，幸好瓶盖拧得紧，没有立刻洒出。她挣扎着想回头，想伸手去抓地上的刀，但后脑遭受的重击显然让她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视野模糊，身体不听使唤。
章辰逸心跳如雷，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没有停手，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在乔晚意试图爬起的瞬间，再次举起铁管，朝着她的肩胛骨位置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乔晚意彻底瘫软下去，趴在地上，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她努力抬起头，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那张清纯的脸上此刻布满震惊、痛苦，以及一种被背叛的、难以置信的愤怒。“辰逸……你……”她的声音虚弱而扭曲。
章辰逸喘着粗气，铁管抵在地上支撑着发软的身体。他看着地上失去反抗能力的乔晚意，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警惕。他迅速上前，用脚踢开她手边可能够到的刀具和瓶子，然后蹲下身，不顾她的挣扎，从她外套口袋里摸出了她的手机，又翻找她身上其他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在她贴身的口袋里，他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很旧，边角磨损。
日记本。
他记得大纲提示里的信息。迅速将日记本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抓起地上那瓶浓缩麻醉剂，拔开瓶塞。
乔晚意似乎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不……辰逸……别……”
章辰逸没有理会。他用从背包里拿出的毛巾捂住口鼻，将麻醉剂瓶口对准乔晚意的口鼻位置，倾倒出少量液体。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乔晚意剧烈地咳嗽了几下，眼神迅速涣散，头一歪，彻底昏迷过去。
做完这一切，章辰逸才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冰冷的汗水浸透了里外的衣服。他看着昏迷不醒的乔晚意，看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工具”和“材料”，强烈的恶心感再次袭来，他干呕了几声。
不能久留。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用颤抖的手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厂房里显得刺眼。他找到报警电话，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喂，110吗？我要报案……杀人，藏尸……地址是……”他的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报出了这个废弃化工厂的大致位置，并强调了情况的危险性和紧急性。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乔晚意和那些罪证。警察赶来需要时间，这里太偏僻。他必须确保在她醒来前，警察能赶到。
他想了想，用乔晚意的手机，再次拨打了110，重复了报案信息，并把她的手机放在她身边不远处，让接警员能定位到这里。
做完这些，他该走了。留在这里，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在此，为何知道这一切，尤其是他顶着的这张脸——楚唯的脸。
他背起那个空登山包（里面的旧衣服没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黑暗的厂房和昏迷的乔晚意，转身，沿着来路，快步向外跑去。
跑到断墙后的车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汽车，轮胎碾过碎石和杂草，驶离这片噩梦之地。
开出很远，直到化工厂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在一条偏僻的乡道边停下。车灯熄灭，四周只有虫鸣和无边的黑暗。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皮质日记本。打开手机手电，照亮泛黄的纸页。
字迹从稚嫩到成熟，记录着一个女孩扭曲成长的全过程。他快速翻阅，跳过那些早期的、充满绝望和辱骂的童年记述（“婊子的女儿”、“不要脸的小贱货”），直接翻到关键的节点。
12岁那年，详细记录了母亲带陌生男人回家，醉酒后的男人试图侵犯她，母亲不仅不阻止，反而骂她“勾引人”、“天生不要脸”。极致的恐惧和羞辱中，她第一次感到“脸”的存在感消失了，世界蒙上肉色的纱。随后，她在极度混乱中，用剪刀刺死了那个男人和……她的母亲。日记里写道：“我看着他们不再动弹的脸，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把他们的脸换到我脸上，会怎么样？我摸着自己的‘无面’，想着妈妈的脸……然后，奇迹发生了。我‘感觉’到了脸的存在，我走到镜子前……我看到的是妈妈年轻时的脸，虽然只有几个小时就崩坏了，但我知道，我不同了。”
从此，她开始了孤独而血腥的探索。她发现自己可以通过某种专注的“意念”和后续的“仪式”（包括食用部分“源主”肉体），将别人的脸“转移”到自己或他人身上，但转移给自己极不稳定，且会不断崩坏，需要频繁更换。而转移给像章辰逸这样“内在空洞”且自愿（许愿暗示了潜意识接纳）的载体，则相对稳定，但需要完成“源主”的强烈执念，才能彻底融合。
日记后半部分，记录了她如何筛选“猎物”，建立档案，练习表情操控，完善“采集”和“处理”流程。其中提到，在一次失败的“采集”后，她被一个“同类”察觉并追踪，险些暴露，从此对“同类”格外警惕。
翻到最后几页，是近期记录，关于章辰逸的观察，关于选定楚唯作为“完美载体”的评估，以及一句用红笔写下、格外醒目的话：
“真正的永恒，或许需要‘同类’的共鸣或献祭？古籍残卷提及‘聚面成神’的模糊记载，需验证。沈墨……或许知道更多？但他不可信。”
沈墨。这个名字出现了。 聚面成神？章辰逸心头一震。 而在这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似乎匆忙写下的字迹： “辰逸的反抗在预期内，但力度超出预估。也好，‘作品’需经历淬炼。若他足够聪明，会来找我。游戏，才刚刚开始。” 章辰逸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被里面的字句烫到。 预期内？游戏？ 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难道今晚的反杀，也在她的某种算计之中？不，不可能，那两下重击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这时，他握在手里的、属于乔晚意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没有来电，没有信息。 屏幕自动跳转到了备忘录界面，一行字，如同幽灵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浮现： “游戏继续，亲爱的。找到我，或者……成为我。”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狐狸笑脸。 章辰逸骇然，几乎将手机扔出车窗！ 她醒了？怎么可能？！那种剂量的麻醉剂…… 还是……她早有准备？这个手机被动了手脚？ 他猛地看向车外无边的黑暗，仿佛感觉到有一双狐狸般的眼睛，正在某处静静地注视着他。 警笛声，从遥远的国道方向，隐隐传来。 章辰逸不再犹豫，将乔晚意的手机扔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动汽车，猛踩油门，朝着与警笛声相反的方向，城市的灯火，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废弃工厂的方向，隐约有红蓝光芒闪烁。 一个阶段结束了。 但正如那行字所说，游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脸上的皮肤，在这一刻，传来一阵细微的、针刺般的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