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冰箱运行的微弱嗡鸣,此刻听来像濒死者的喘息。章辰逸背靠着那面贴满偷拍照的墙壁,冰冷的触感隔着衬衫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乔晚意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新鲜蔬菜的环保袋,仿佛只是一个提前下班归家的寻常主妇。
“你都知道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疑问,是陈述。
章辰逸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楚唯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干涩而陌生:“这些……都是你做的?”他伸手指向身后的照片墙,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
乔晚意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那面密密麻麻的“档案”上,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欣赏的神色,如同匠人审视自己毕生的作品集。“一部分。”她承认得很干脆,将菜袋轻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甚至弯腰换上了家居拖鞋,动作从容不迫。“更多的是……备选。或者,失败的试验品。”
她朝他走来,步伐轻盈。章辰逸下意识想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她停在他面前,伸手,指尖拂过档案墙上楚唯那张被评为A+的照片,然后转向旁边几张被红笔圈出的。“看,这些是‘同类’,”她的声音低柔,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很稀少,但也很麻烦。他们能感觉到彼此,有自己的小圈子,甚至……可能有类似的能力。要避开,或者,在足够强大前,不要招惹。”
她的指尖最后落在章辰逸那张旧照上——“永恒作品-需完美载体”。她转过头,看着他此刻英俊的脸,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偏执的热切:“现在,你完美了。我为你找到了最好的载体,楚唯。年轻,健康,外貌顶级,社会关系简单……最重要的是,他对成为顶级超模的执念,纯粹而强烈。这样的‘源质’,能让你融合得更稳固,走得更远。”
“源质?融合?”章辰逸捕捉到陌生的词汇,心脏狂跳,“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杀了楚唯?用他的肉……熬汤给我喝?!”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乔晚意微微蹙眉,似乎不喜他的粗鲁和恐惧。“不是‘杀’,是‘采集’。是让他最精华的部分,以另一种方式‘永生’。”她纠正道,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酷,“他的脸,成了你的面具。他的部分血肉骨髓,熬制成汤,是稳固融合的媒介,也是避免排斥反应的关键。这是……古老的仪式。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爱。”
爱?章辰逸感到一阵荒谬至极的恶寒。这扭曲的、沾满鲜血的“爱”!
“你为什么选我?”他嘶声问,“就因为我‘不要脸’?因为我好控制?”
“因为你‘空’。”乔晚意直视着他的眼睛,楚唯深邃的眼眸映出她清纯却疯狂的脸,“你的内在是空的,章辰逸。你渴望被认可,被需要,却又因为那些指责把自己缩成一团。你厌恶自己原本平庸的脸,厌恶那个畏缩的灵魂。你许愿了,记得吗?‘真想换张脸’。我听到了你灵魂深处的呼喊。”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章辰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为你擦去旧日的尘埃,注入新的光彩。这难道不是拯救吗?你现在走出去,谁不看你?谁不羡慕你?你会拥有楚唯可能拥有的一切,甚至更多。”
“可这不是我!”章辰逸猛地挥开她的手,愤怒终于压倒了部分恐惧,“这是偷来的!抢来的!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你是个疯子!杀人犯!”
乔晚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温柔的面具碎裂,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本质。“疯子?杀人犯?”她冷笑一声,那笑容再无半分甜美,只有尖锐的讽刺和戾气,“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楚唯?靠脸上位,私生活混乱,玩弄感情。还有墙上这些人,贪婪的,虚伪的,懦弱的,猥琐的……这世界充满了肮脏的面孔和更肮脏的灵魂!我只不过是在清理,在提炼!”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激动:“他们都该死!这世界只配有你和我!干净的,完美的,永恒的你和我!”她上前一步,几乎贴上章辰逸,仰头盯着他,眼神偏执得令人胆寒,“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用最好的面孔,过最好的人生。没有人能再指责你不要脸,因为你拥有最完美的脸!没有人能再看不起你!”
章辰逸看着她眼中扭曲的爱意和毁灭欲,彻底明白了。这不是拯救,是吞噬。她要吞噬掉原本的章辰逸,用一个她挑选的“完美”外壳,塞进她所认可的“内核”,制造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作品”和“伴侣”。
恐惧仍在,但一种更强烈的、求生的本能开始勃发。不能激怒她,至少现在不能。她情绪不稳定,且掌握着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和手段。硬碰硬,他可能真的会变成冰箱里下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恶心和愤怒,努力让表情缓和下来,甚至模仿着楚唯可能有的、带着一丝脆弱和迷茫的神态。“晚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软,“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太……震撼了。”
乔晚意怔了一下,眼中的狂怒稍敛,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恋人。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我知道,我知道这很难。但为了我们的未来,这是必须的。相信我,辰逸,我会安排好一切。我们会结婚,会有新身份,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章辰逸僵硬地回抱住她,手掌下是她单薄的背脊,却感觉像抱着一块冰冷的玉石。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再次落在那面恐怖的档案墙上,落在那几张被红笔圈出的“同类”照片上。一个计划,在极度恐惧和冷静的夹缝中,疯狂滋长。
他必须拿到证据,必须摆脱她。但不是现在。
“晚意,”他低声说,仿佛下定了决心,“我信你。但是……”他推开她一点,看着她眼睛,“冰箱里的东西,还有这里……太危险了。如果被人发现……”
乔晚意笑了,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放心,这里很安全。至于‘材料’……定期处理就好。”
“不,我觉得不安心。”章辰逸坚持,扮演着一个被吓到后谨小慎微的角色,“那个楚唯的母亲,已经找上门了,在楼下守了好几天。警察虽然现在没信,但万一呢?还有这些照片……太多了,目标太大。”
乔晚意微微眯起眼,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真害怕,还是有别的心思。几秒钟后,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章辰逸”向来胆小。“那你说怎么办?”
“处理掉。”章辰逸压下心跳,尽量平静地说,“尤其是冰箱里的……‘材料’。照片……可以留下电子版,但实体最好也处理掉一部分,特别是近期相关的。我知道一个地方,郊区废弃的化工厂,很远,平时根本没人去。我们今晚就去,把该销毁的都销毁。”
“今晚?”乔晚意有些犹豫。
“夜长梦多。”章辰逸加重语气,“那个老太太的眼神……我害怕。”
或许是“害怕”这个词取悦了她,或许是觉得仍在掌控之中,乔晚意最终点了点头:“好,听你的。晚上去。”她亲了亲他的嘴角,“我去准备一下。你先休息会儿,脸色不太好。”
她转身走向卧室,大概是去准备“处理”工具。
章辰逸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迅速看了一眼门口鞋柜上的菜袋,又看了看乔晚意消失在卧室门后的背影。他极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幸好之前调成了静音——飞快地对准那面档案墙,连续按下快门,重点拍了楚唯的资料、自己被标注的旧照,以及那几张被红笔圈出的“同类”照片。然后,他装作查看手机信息的样子,迅速将这几张关键照片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到了一个他几乎不用的、遗忘已久的备用邮箱。接着删除了发送记录和本地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乔晚意从卧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不大的黑色运动背包,看起来有些分量。她神色如常,甚至对他笑了笑:“走吧,早点处理完,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夜宵。”
章辰逸点点头,主动接过那个背包。入手沉重,他能感觉到里面坚硬的、形状特异的物体轮廓,还有玻璃瓶碰撞的轻微声响。
背包的侧袋没有拉紧,露出一截皮质刀柄的末端,以及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写着化学名称。
剥皮刀。浓缩麻醉剂。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游戏开始了。猎人与猎物的位置,或许,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