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孔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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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坐起身。
视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肉色的薄纱，世界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和细节。他能“看”到床头柜的模糊轮廓，看到手机充电器发光的微点，但一切都被那层皮质的纱过滤，变得朦胧、压抑。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触觉告诉他那里存在着皮肤，温热的，完整的。但视觉的反馈却是一片模糊的肉色屏障，隔绝了他与镜中自己可能存在的对视。他用力眨动眼睛，眼皮开合的感觉还在，但视野毫无变化。
“晚意？”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口罩传出来，连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陌生而遥远。“乔晚意！”
脚步声从客厅传来，门被推开。章辰逸“看”到一个穿着睡裙的模糊女性轮廓走进来，带着关切的气息。“辰逸？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的脸……”章辰逸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他双手胡乱在脸上摸索，从额头到下巴，“我的脸……它还在吗？为什么我看东西是这样？”
乔晚意走到床边，俯身。章辰逸能闻到她的气息，却看不清她的五官细节，只有一片柔和的、女性化的模糊光影。“你的脸好好的呀，”她的声音温柔依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在这里呢，亲爱的，别怕。”
“不是！”章辰逸挥开她的手，近乎歇斯底里，“我看不清！我看不清东西！也看不清你！像是隔了一层皮！”
他挣扎着下床，冲向卧室门边的穿衣镜。脚步踉跄，差点被地毯绊倒。他扑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穿着他的睡衣，有着他的大体身形。但头部的位置，是一团无法辨认五官的、微微蠕动的肉色色块。那不是马赛克，不是扭曲，而是一种……平滑的、仿佛覆盖了一层完美人皮的“无面”状态。
章辰逸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团“无面”，缓缓抬起手。镜中的影像也抬起手，手指触碰到了那团肉色。触感是脸颊的温热和弹性，视觉却是手指抵在了一层不透明的皮上。
“啊——！！！”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尖叫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疯了一样用指甲去抠那块“皮”，想要撕开它，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指甲划过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动作淌下——出血了。
“辰逸！别这样！”乔晚意从背后用力抱住他，阻止他自残的动作。她的手臂很有力，声音却带着颤抖的哭腔，“别伤害自己！没事的，会没事的！”
“这叫没事？！”章辰逸在她怀里挣扎，像一头困兽，“我的脸没了！我看不见了！这他妈叫没事？！”极致的恐慌过后，是暴怒。他猛地转身，抓住乔晚意的肩膀，尽管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昨晚！昨晚你对我的脸做了什么？！”
昨晚是他二十八岁生日。乔晚意准备了蛋糕，烛光，还有一瓶不错的红酒。她化了比平时浓得多的妆，在摇曳的烛光下，那张清纯的脸显得有些妖异。她捧着他的脸，眼睛亮得惊人：“许个愿吧，辰逸。生日愿望很灵验的。”
他当时喝得有点晕，看着眼前温柔漂亮的女友，心里却莫名烦躁。白天工作上的糟心事，同事隐晦的排挤，上司那句“小章啊，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太要面子，该不要脸的时候就得不要脸”的“提点”，还有更久远的、深埋在记忆淤泥里的那些指责——“章辰逸，你偷东西！不要脸！”“霸凌同学？你还要不要脸？”“骚扰女同事？章辰逸你真够不要脸的！”“为了业绩出卖团队，脸呢？”……
这些声音嗡嗡作响。他看着乔晚意殷切的、妆容精致的脸，一股自暴自弃的恶念涌上心头。他闭上眼，低声说：“愿望啊……真想换张脸。换一张……没人认识，完美无缺的脸。”
乔晚意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吻了吻他的额头：“会的，亲爱的，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的笑容，温柔得令人脊背发凉。
“我什么也没做啊，”乔晚意任由他抓着，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你喝多了，我扶你回房睡觉。你一觉睡到现在……辰逸，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出现幻觉了？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幻觉？”章辰逸松开她，指着镜子，“你觉得这是幻觉？！”
他尝试冷静，但无济于事。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同样蒙着那层皮质的纱，高楼是模糊的色块，街道上的车辆是移动的光斑。听觉也变得沉闷，远处的车流声、近处的鸟鸣，都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进食成了问题。乔晚意端来牛奶和面包，他试图喝牛奶，液体却无法顺利进入“嘴”的位置——那层平滑的“皮”似乎覆盖了一切孔窍，他只能勉强将吸管抵在大概的位置，依靠微弱的渗透和吮吸感摄取一点水分。面包更是无从下口。
恐慌再次淹没了他。他摔了杯子，在房间里绝望地踱步，咒骂，最后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那“无面”的头颅。
乔晚意默默收拾了碎片，然后坐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别怕，”她把脸贴在他此刻平滑的“脸颊”位置，声音低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有办法。”
章辰逸身体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办法。”乔辰逸重复道，手臂收紧，“相信我，辰逸。我会让你恢复的，会让你……拥有一张最好的脸。但你需要听我的，需要一点时间，还有……一点信任。”
章辰逸混乱的大脑无法处理这诡异的信息。她有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这明显不是医学能解释的问题！但此刻，她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浮木。没有她，他甚至无法正常进食喝水，无法出门面对世界。
“……什么办法？”他嘶哑地问。
“现在还不能说。”乔晚意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你需要休息，需要保存体力。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点难受，但都是为了你好。答应我，听话，好吗？”
她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章辰逸感到一阵寒意，但更深的绝望和依赖压倒了他。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一整天，他都蜷缩在沙发上，像个残缺的怪物。乔晚意忙碌着，煲汤，打扫，接电话时语气如常地替他向公司请假，说他得了急症。她的冷静与他的崩溃形成残酷对比。
深夜，章辰逸躺在黑暗中，无法入眠。脸上的“皮”传来持续的、微弱的麻木感。他听到乔晚意似乎起身，去了浴室。水声没有响起，却有极其细微的、压抑的说话声传来。
他屏住呼吸，努力捕捉那沉闷声音里的字句。
“……再等等……”
“……就快找到了……”
“……最适合他的……”
声音断断续续，像梦呓，又像在与什么人低语。可这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章辰逸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起睡前，乔晚意打开衣柜深处拿换洗衣物时，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瞥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滑落，被她迅速塞了回去。像是一叠……照片？
找到什么？谁最适合他？
无边的黑暗和脸上的异物感包裹着他。在意识沉入混乱的梦境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许愿……真的会实现吗？以这种……可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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