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南方某个滨海小城,气候温润,生活节奏缓慢。魏景澄住在一栋临海公寓的七楼,房间朝南,有个不大的阳台,可以看到不远处蔚蓝的海平面和点点白帆。这是他离开原来那座城市后的第三个落脚点。 他看上去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两鬓过早地染上了霜色,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觉。曾经的温和自信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僵硬的平静。只有在偶尔眼神失焦的瞬间,才会泄露出一丝被牢牢压抑着的惊悸。 他不再执业。起初是PTSD不允许,后来,则变成了一种主动的、彻底的放弃。他无法再面对任何带着“问题”和“痛苦”的来访者。那些渴望被理解、被拯救的眼神,如今只会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讽刺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害怕从那些眼神深处,再次窥见沈月那种绝对的、非人的平静——哪怕概率微乎其微,他也绝不敢再冒这个险。 他靠过去的积蓄和一些极其低调的远程文字工作(与心理学完全无关)维持生活。很少出门,尽量避免与人长时间接触。网购生活必需品,在清晨或深夜人最少的时候去附近的超市快速采购。他对肉类依旧排斥,主要以素食和鱼类为食,烹饪过程简单到近乎苛刻,任何复杂的、颜色深重的酱料都会引发他的不适。 他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一位他通过网络找到的、在另一个城市、只进行视频诊疗的资深同行。他向对方倾诉失眠、噩梦、焦虑、回避行为,倾诉对食物的恐惧,倾诉那种挥之不去的、被玷污和侵蚀的感觉。但他从未提过“渡阴阁”,也未提过那封诡异的邮件。那太像妄想了,他不想被加重诊断,更不想因此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无论是来自医生还是可能存在的其他目光)。 医生诊断他的PTSD症状有所缓解,但出现了明显的抑郁和偏执倾向,建议他加强社交,尝试回归正常生活。魏景澄只是沉默地点头,然后继续把自己锁在公寓里。 他试过。真的试过。在一次视频诊疗后,他强迫自己下楼,走到附近的社区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嬉戏,老人们聊天。阳光很好,海风轻柔,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安宁。 然后,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母亲打扮得体,面容姣好,正低头温柔地对车里的婴儿说着什么,画面温馨。 然而,就在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某个吵闹的儿童滑梯时,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也许只有零点几秒——她脸上那种温柔的、母性的光辉消失了,嘴角向下撇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种极度厌烦、疲惫,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残忍的冷漠。 那眼神太快了,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魏景澄看到了。 清清楚楚。 那不是普通的烦躁。那是一种更深层的、针对弱小依附者的、混合着憎恶与想要毁灭的冲动,被强行压制在文明外表下的瞬间泄露。 就在那一瞬间,魏景澄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他看到的不是一位母亲,而是……另一头潜在的“倀鬼”?或者,只是人性中普遍存在的、但通常被牢牢隐藏的黑暗面? 他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踉跄着逃离了公园,回到公寓,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 从那天起,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沈月的那“一课”,或许不仅仅是对他心理承受能力的摧毁,更是一种……诡异的“开启”。就像被强行灌下了某种“真实之眼”的药水,他开始能够穿透人们精心维持的表象,瞥见其下涌动着的、那些甚至本人都未必察觉的恶意、虚伪、冷漠与毁灭欲。 这究竟是严重创伤后导致的过度敏感和迫害妄想?还是……沈月那黑暗“仪式”无意中或有意地,真的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扭曲的“馈赠”?一种看见人性深渊的“能力”? 他分不清。这种“洞察”带来的不是智慧或解脱,而是无尽的痛苦和孤立。他无法再信任任何表面的和谐与善意,总感觉那之下潜藏着狰狞的暗流。他甚至开始害怕照镜子,害怕从自己的眼神里,也看到类似的东西——毕竟,他也“品尝”了那极致黑暗的“滋味”,他也被那深渊凝视并污染了。 他换了电子邮箱,换了电话号码,甚至试图学习更彻底地清除自己的网络痕迹。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从未真正消失。有时是深夜窗外疑似停留过久的车灯,有时是电话里短暂的、无声的停顿,有时只是走在街上时,脖颈后莫名升起的寒意。 他知道,这可能都是PTSD的症状。但他更害怕,那是真的。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停留在某个普通的新闻网页。但魏景澄知道,在浏览器的某个隐秘书签文件夹里,藏着一个他几乎每天都会不自觉点开、却又在最后一刻强迫自己关掉的页面——那是一串经过多次跳转和加密代理才能访问的、深网中的晦涩论坛入口。他还没有勇气真正去尝试登录那个可能名为“渡阴阁”的地方,但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底。 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沈月思想的真正源头。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那封“课上完了吗”的邮件来自何方。甚至……想主动踏入那片黑暗,去直面那凝视着他的深渊,而不是永远活在它的阴影之下。 但这念头让他恐惧得浑身发抖。那可能是万劫不复。 窗外,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美得惊心动魄。海鸥鸣叫着掠过天空。 公寓里没有开灯,光线逐渐暗淡。魏景澄坐在书桌前的身影,慢慢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僵硬的轮廓。 他感到冷。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无论如何温暖的阳光和海风都无法驱散的冰冷。 尼采的话,无数次在他脑海中回响:“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但他心中响起的,却是沈月那平静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夹杂着看守所会见室里那句最终审判: “人肉而已,不会有问题。” “没有。一点都没有。”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有些凝视,一旦开始,就永无止境。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 深渊,无处不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