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景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妻子发现，怎么被惊慌失措地送往医院，又是怎么在洗胃、输液和镇静剂的作用下，浑浑噩噩度过那地狱般的一夜的。 他只记得混乱的人影，刺眼的医院顶灯，喉咙和食道火烧火燎的疼痛，以及那股无论如何漱口、如何催吐，都仿佛已经渗入骨髓、永远无法清除的……油腻的、混合着肉香与极度恶心的“滋味”。 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躺在医院单人病房的床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如同大病一场。妻子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张警官和那名女警小李也站在病房里，脸色比昨天更加严峻。 “魏医生，”张警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法证实验室的初步报告出来了。从您诊所带走的馅饼碎块，以及您家中剩余的馅饼里……确实检出了人类组织成分。经过DNA比对，与任何现有数据库中的失踪人口均不匹配。但可以确定，是人体组织，主要来源于……肌肉和骨骼碎片。”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从张警官口中正式说出，魏景澄还是浑身一颤，胃部条件反射地痉挛起来。 “另外，”张警官继续说道，语气愈发凝重，“根据沈月自首邮件中的线索，以及我们连夜进行的初步核实和并案调查，她所提到的六起案件中，白薇（猝死）、赵峰（溺亡）、蓝雅（坠崖）、李珊珊（‘自杀’）以及王莉（健身房猝死）这五起，卷宗记录确实存在，且当时均定性为意外或自杀，并未作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周晓玲失踪案也有记录，家属报案后未找到下落，暂列为失踪人口。” “初步的现场复勘和证人重新走访，”张警官顿了顿，“已经在白薇和赵峰的案子里，发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可能与沈月描述相符的疑点。比如白薇寝室同学提到，白薇猝死前一段时间，曾抱怨过精油味道‘有点怪’；赵峰落水点附近有居民反映，当晚似乎听到过短暂的、不似寻常落水的异响。其他案子，由于时过境迁或现场变动，取证困难，但沈月的供述与现有记录的高度吻合性，已经引起了高度重视。市局已经成立专案组，重启这些案件的调查。” “那……第六个……”魏景澄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馅饼里的……” 张警官的脸色沉了沉：“我们正在全力寻找第六名受害者的身份和下落。根据沈月的供述逻辑和……‘证物’指向，这名受害者很可能已经遇害，并且……”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单调滴滴声。 妻子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她无法想象自己的丈夫经历了什么，更无法想象那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学生，竟然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 “沈月呢？”魏景澄问，声音空洞。 “在押。审讯在进行中。”张警官说，“她对杀害前五名受害者以及……涉及第六名受害者的行为，供认不讳。但拒绝提供第六名受害者的具体身份信息，也拒绝透露其遗骸的其他部分在何处。只承认将其……处理并混入馅料中。” “动机……”魏景澄喃喃，“她说了动机吗？” 张警官看了他一眼：“她提到了‘受欺凌后的报复’，以及一些……非常混乱的、关于神话和‘仪式’的陈述。但对其真实性持保留态度，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她为自己的暴力行为寻找的合理化借口。目前，司法精神病学鉴定已经启动。” 报复？借口？ 魏景澄在心里冷笑。不，那不是借口。那是她自洽的黑暗哲学的一部分。但此刻，他无力也无心去纠正张警官的看法。警方有他们的办案逻辑和证据链要求，沈月那些关于“七仙女”、“中阴身”、“倀鬼”的呓语，在缺乏其他佐证的情况下，确实只能被归类为“混乱的动机陈述”或“精神异常表现”。 但魏景澄知道不是。他知道沈月是清醒的，那些话是她世界观的核心。 “我想见她。”魏景澄忽然说。 张警官和妻子都愣了一下。 “谁？” “沈月。”魏景澄重复，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我必须再见她一次。” “魏医生，这不符合规定，而且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张警官试图劝阻。 “我必须去！”魏景澄猛地拔高了音量，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平息后，他盯着张警官，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唯一听完她‘故事’的人。我是她选择的……‘见证者’。有些问题，只有我能问，也只有她……可能会回答。这对你们弄清全部真相，或许也有帮助。” 张警官沉默了。他审视着魏景澄，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我需要请示上级。而且，必须有我们的心理专家和办案人员在场，全程监控。” “可以。”魏景澄闭上了眼睛，“越快越好。”

两天后，市看守所会见室。 魏景澄坐在透明的防弹玻璃隔板一侧，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灼人。隔板对面，沈月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被一名女警带了进来。 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脸色平静，甚至比在诊疗室时气色还好了一些。看守所的环境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困扰。她看到魏景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转动着。 “魏医生。”沈月先开口，声音通过通话器传来，有些失真，但依旧平稳，“你看起来不太好。” 魏景澄没有理会她这句近乎礼貌的问候。他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漆黑平静，映不出任何倒影。 “为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吃那个？”魏景澄的声音开始颤抖，压抑的愤怒和极致的恶心再次涌上喉头。 沈月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几秒后，她回答： “你想帮人解决黑暗，却没见过黑暗。我给你上一课。” 上一课。用这种方式？！ “那是一课吗？！”魏景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的看守警员侧目，“那是……那是……” “人肉而已。”沈月打断他，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和你平时吃的猪牛羊，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蛋白质，脂肪，氨基酸。你只是知道了它来自哪里，就觉得无法忍受。这是认知带来的痛苦，不是物质本身的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你并没有真的吃下去，不是吗？你发现了。这说明，你学得很快。” 魏景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怎么能……怎么能用讨论学术问题般的语气，来谈论如此恐怖邪恶的事情？！ “那是谁？”他强迫自己回到核心问题，“馅饼里的……是谁？” 沈月移开了目光，看向会见室空无一物的墙壁。“不重要了。一个无关的人。正好凑齐了‘材料’。” “凑齐？什么材料？第七个？”魏景澄追问，“你的‘六人中阴身’不是齐了吗？为什么还要……” “仪式失败了。”沈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动，但转瞬即逝，“但‘猎杀’本身，需要完成。六是‘引子’，是‘因’。需要有一个‘果’，来形成闭环。一个……更彻底的‘果’。一个让‘见证者’也参与进来的‘果’。”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她那套扭曲的逻辑。 “我选择你作为‘交合者’，失败了。那么，就用另一种方式，让你‘参与’进来。让你‘品尝’猎杀的最终成果。这样，我的‘故事’，才算真正有了听众，有了……回响。” 她看着魏景澄惨白而愤怒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别那么看着我，魏医生。我没有伤害你。我只是……分享了真相的一部分。比起那些虚伪的安慰和空洞的分析，这才是真正能让你理解‘我’是什么的东西。现在，你理解了，不是吗？” 理解？理解这种纯粹的、毫无理由的恶？！ 魏景澄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执着的问题： “沈月，你真的……没有一点愧疚吗？对那六条，不，七条生命？对你所做的一切？” 沈月沉默了。 会见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她缓缓抬起被铐住的双手，轻轻放在面前的台面上，目光垂下，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这个姿势，让魏景澄恍惚间又看到了最初那个温顺怯懦的女大学生。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玻璃，直直刺入魏景澄的眼底。 那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怜悯，没有憎恨，没有愧疚，没有心虚，也没有害怕。 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的平静。 “没有。”她清晰地回答，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魏景澄的心脏，“一点都没有。”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向旁边的女警，示意会面结束。 女警上前，将她带离。 魏景澄僵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纤细背影消失在门后。 最后一丝微弱的、关于人性本善或犯罪者终会悔恨的幻想，在她那绝对零度的回答中，彻底粉碎，灰飞烟灭。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张警官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魏医生。”张警官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疲惫，“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 不。 魏景澄在心里说。 答案已经有了。 只是那答案，比任何问题都更黑暗，更寒冷，更令人绝望。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看守所外的阳光刺眼而灼热，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那彻骨的冰寒，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