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馅饼中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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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面坐着张警官和一名负责记录的女警。张警官的表情比在诊所时更加凝重，女警则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瞥一眼状态极差的魏景澄。
从进入警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魏景澄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复述了沈月在诊疗室里的所有话：从意象对话中的异样，到平静承认杀人，再到详细描述六起“意外”或“自杀”案件的手法，最后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倀鬼”自白、定时邮件，以及临别前那句关于“滋味”的谜语。
他反复提到了那袋馅饼，提到了自己那无法抑制的、源于最深恐惧的猜想。
张警官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听着，偶尔打断，追问一些细节，比如沈月提到的人名、地点、具体手法中的化学药剂名称或药物来源（虽然沈月语焉不详）。女警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编织一张越来越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魏景澄的叙述充满了自我怀疑和逻辑混乱，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些话，脱离了沈月那平静到诡异的叙述氛围，再经由他此刻崩溃的神经转述出来，显得更加荒诞不经，更像是一个受到极度惊吓后的精神病患者的呓语。
他甚至能感觉到张警官眼神中逐渐加深的审视——不是对他所述内容真实性的审视，而是对他本人精神状态稳定性的审视。
“魏医生，您先冷静。”张警官等他一段话告一段落，喝了口水，才开口道，“您说的这些……非常惊人。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沈月提到的那些名字，以及相关案件的卷宗。同时也通知了技术部门，对您带来的……‘证物’进行检验。”
他刻意避开了“馅饼”这个词。
“但是，”张警官话锋一转，“您作为一名专业心理医生，应该也清楚，某些具有严重妄想或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患者，可能会构建出极其逼真、细节丰富的‘犯罪叙事’，并将其当作真实经历来讲述。这种叙事往往混杂了现实元素（比如真实存在的欺凌者）、影视文学桥段以及患者自身的幻想。沈月有没有可能……”
“不！”魏景澄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尖锐，“不是幻想！她太……太清醒了！那些细节……那些逻辑……还有她最后的样子！那不是病人！那不是！”
他失控地挥舞着手臂，热水泼洒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你们去查！去查那些案子！白薇是不是‘意外’猝死？赵峰是不是落水？蓝雅是不是坠崖？去查！一定有问题！还有那袋馅饼！馅饼！”
张警官和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女警起身，拿过纸巾递给魏景澄。
“魏医生，我们正在查。”张警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安抚的意味，“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如果真如沈月所说，这些案件分散在不同辖区，定性为意外或自杀，卷宗调阅和并案分析流程会更复杂。目前，我们只能以沈月发送的自首邮件为切入点，先对她进行审讯。至于那袋食物……”
他顿了顿：“法证初步的肉眼和气味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异常。已经取样送去实验室做更详细的分析，包括成分和……您所担心的那种可能性。结果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来。”
明天……
魏景澄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椅子上。明天。每多等一秒，对他都是凌迟。如果检验结果出来，馅饼只是普通的、甚至可能不太卫生的猪肉白菜馅饼呢？那他所有的恐惧、崩溃、指控，都会变成一场可笑的心理医生被病人成功“催眠”或“诱导”出妄想症状的典型案例。
不。不会的。沈月最后那句话，那个眼神……绝不仅仅是吓唬他。
一定有东西。
一定有。
“我要回去。”魏景澄忽然说，声音空洞。
“回哪里？”
“诊所。我的笔记本……还在那里。”魏景澄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偏执的光，“我要再看一遍记录。我漏了什么……我一定漏了什么！”
张警官考虑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小李，你陪魏医生回去一趟，取回他的个人物品。注意保护现场……虽然可能已经算不上严格的现场了。”后半句是对女警说的。
名叫小李的女警应了一声，起身。
魏景澄像一具提线木偶，被女警搀扶着，离开了询问室，坐上警车，回到了他那间已经贴上临时封条的心理诊所。
夜色深沉。大楼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走廊空旷寂静，脚步声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小李撕开封条，打开诊室的门，按亮电灯。
柔和的光线再次充盈这个空间。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倾倒的椅子，地毯上残留的一点油渍（馅饼碎块已被带走），摊开在扶手椅上的米白色亚麻布笔记本。
熟悉的薰衣草香气还在，但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陈腐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魏景澄挣脱女警的搀扶，踉跄着扑到扶手椅边，抓起那本笔记本，紧紧地、几乎要将其嵌入血肉般抱在怀里。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小李锁好门，重新贴上封条，跟上他。
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是深夜。妻子被提前通知，此刻正焦虑地等在客厅。看到魏景澄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如纸的样子，她吓了一跳，想上前询问，却被魏景澄空洞的眼神和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冰冷绝望感逼退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径直走进了书房，反锁了房门。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暗的阅读台灯。魏景澄坐在书桌前，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承载着噩梦的笔记本。
沈月平静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如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残存的专业理性，去重新梳理那些话语，寻找逻辑链条中可能隐藏的、被他忽略的致命破绽或暗示。
他翻到记录“仪式”和“倀鬼”自白的那一页。
“……需以‘六人中阴身’为引……”
“我猎取了六个‘中阴身’……”
“第七仙女”需要“六人中阴身”……
数字。
魏景澄的笔尖停在了“六”这个数字上。
沈月详细描述了六个受害者：白薇、赵峰、蓝雅、周晓玲、李珊珊、陌生女人王莉。
她自称完成了对“六人中阴身”的猎取。
但是……
“七仙女”的神话逻辑，需要“六人中阴身”作为引子，那么，引子齐备之后呢？按照她那扭曲的解读，下一步应该是与特定男子（原定是他）交合，以完成“窃取神通”。
可是，如果仪式“失败”了，她认知到自己只是“倀鬼”，那么，这“六人中阴身”就仅仅是她猎杀本能的成果展示吗？
不。不对。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深水炸弹，在他混沌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如果……她需要的，或者说，她所进行的“仪式”或“猎杀”本身，需要的不仅仅是“六个”呢？
“七仙女”……“六人中阴身”……
“七”减去“六”，等于“一”。
这“一”，是什么？是那个用来“交合”的男子？但如果仪式失败，这个“男子”的角色就失去了意义。
那么，这“一”，会不会是……
另一种形式的“献祭”？
或者，是确保“猎杀闭环”的……最后一个环节？
一个更惊悚的可能性浮现：她告诉他杀了“六个人”。但如果，这“六”是仪式所需的“引子”，那么，会不会存在一个“第七个”受害者？一个不属于“中阴身”，但同样被“猎杀”，并以某种更隐秘、更“亲密”的方式，被纳入这个黑暗仪式的……
“谢礼”。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她说了“我给你留了谢礼”。
馅饼。
猪肉白菜馅饼。
“可能有点咸，我手重。”
“你已经知道其中滋味了。”
“人肉而已，没事。”——这句后来在看守所才说出的话，此刻却提前在他脑中尖啸。
“不……不会的……”魏景澄喃喃自语，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全身。他猛地丢开笔记本，像是那是什么沾染了剧毒的怪物。
他冲出书房，在妻子惊愕的目光中，直奔厨房，猛地拉开冰箱冷藏室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在最里面的角落，那个印着小碎花的纸袋，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他当时带回家，因为不祥的预感而没有吃，也没有扔，只是随手塞进了冰箱最深处，几乎遗忘。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等待引爆的炸弹。
魏景澄的手抖得厉害，他伸出双手，却几次都无法抓住那个纸袋。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吸进的却是冰冷的、带着冰箱异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纸袋拽了出来。
纸袋因为低温而变得有些硬。他将其放在料理台上，打开。
里面还有两个完整的馅饼，以及一些之前掉落的面皮碎屑。金黄色的饼皮在冰箱里放置多日后，色泽变得暗淡，表面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油脂凝固成白色的斑块。那股油腻的、混合着肉和白菜的气味，在低温下不那么明显，却依然固执地钻入他的鼻腔。
魏景澄戴上厨房用的橡胶手套（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而恐惧），拿起其中一个馅饼。
很沉。比寻常的馅饼似乎更实诚一些。
他找来一把锋利的西餐刀，又铺开几张厨房纸巾。然后，他盯着那个馅饼，如同盯着一个即将被解剖的、未知的恐怖生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眼前这个金黄色的、冰冷的圆形物体，以及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呼吸。
他举起刀，对准馅饼的中心，迟疑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咬牙，用力切下。
刀刃陷入酥脆的饼皮，发出“咔嚓”的轻响。阻力比想象中要大，内馅很紧实。
他将馅饼切成两半，再四半，八半……
随着切块变小，馅料暴露得更多。深褐色的肉糜，白色的脂肪，浅绿色的白菜，还有一些深色的、可能是酱油或香料的东西。
看起来……似乎就是普通的馅料。甚至因为冷藏，肉馅的颗粒感更加明显。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被沈月最后那句话催眠了？产生了可怕的妄想？
魏景澄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自我怀疑和耻辱。也许张警官是对的，他只是被一个高明的、病态的幻想者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
他颓然放下刀，摘掉一只手套，用手指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然而，就在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被切碎的馅料时，一点极其细微的、与周围深褐色肉糜颜色略有差异的、带着一点不自然灰白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东西很小，嵌在一块肉馅里，只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切面。
魏景澄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重新戴上手套，屏住呼吸，用镊子（他从急救箱里找出来的），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块肉馅。
灰白色的物体暴露得更多了一些。它不是肉，也不是脂肪，更不是蔬菜或香料。它的质地看起来……更致密，更硬。
边缘似乎有着……某种纹路？
魏景澄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不得不扶住料理台才能站稳。他颤抖着，用镊子夹住那个物体，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其从肉馅中完全剥离出来。
然后，他将其放在雪白的厨房纸巾上。
台灯的光线直射下来。
那是一个长度大约两厘米左右的、灰白色的、一端较为粗圆、另一端则是不规则断裂面的……
骨骼。
人类的指骨。
确切地说，是末端指节的一部分。
上面甚至还能看到一点残留的、暗红色的……可能是肌腱或血管附着物的痕迹，以及被烹煮后特有的质地和颜色。
“呕——！！！”
无法抑制的、火山爆发般的剧烈呕吐，终于冲破了魏景澄所有的心理和生理防线。他扑到水槽边，肝胆俱裂般地狂呕起来，眼泪、鼻涕、胃液混合着灼烧般的痛苦，喷涌而出。
他吐得撕心裂肺，吐得眼前发黑，吐得几乎要将自己的内脏都掏空。
“你已经知道其中滋味了。”
沈月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轰鸣。
滋味……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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