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谢礼与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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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礼？
什么谢礼？那袋馅饼？
荒谬绝伦的恐惧感混合着生理性的恶心，再次席卷了魏景澄的胃部。他死死盯着沈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想吼，想质问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想把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邪恶的音节都塞回去。
但他动弹不得。沈月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对他这个“凡人”的悲悯）的气场，像无形的枷锁，将他钉在了扶手椅上。他不再是医生，甚至不再是一个平等的对话者，而是一个被剥离了所有防御、赤裸裸暴露在某种非人存在面前的……标本。
沈月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沙发上坐得更舒服些，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荷枪实弹的警察，而是一场即将开幕的、她期待已久的戏剧。
“你……”魏景澄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破碎，“你原本想……对我做什么？那个‘交合’……”
“那是仪式的一部分，失败了，就不重要了。”沈月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那不过是一个被证明无效的实验步骤，“重要的是，你听完了。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听完‘我’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魏景澄膝头那本摊开的、写满了疯狂记录的笔记本上。
“你记录得很认真。”她说，“这很好。”
这时，走廊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压低嗓音的指令和金属物件碰撞的轻响。脚步声在诊室门口停下。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严肃的男声：“警察！开门！”
沈月没有动，只是看着魏景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像是在等待他履行最后的“职责”。
魏景澄像个生锈的机器人，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此刻正被拍打得微微震颤的房门。那是通往正常世界、法律秩序和安全地带的门。只要打开它，这一切噩梦般的对话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沈月会被带走，他会获救……
但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解脱，反而有一种更深的、冰封般的寒意，正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
他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住桌角，稳住身体，然后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挪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里。身后，沈月平静的目光如芒在背。
终于，他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拧动，拉开。
门外站着三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面容刚毅的警官，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魏景澄，锁定了沙发上安然坐着的沈月。
“沈月？”警官确认道。
“是我。”沈月的声音从魏景澄身后传来，依旧平稳清晰。
“我们接到举报，请你回去协助调查几起案件。”警官示意身后的两名警员上前。
两名年轻警员迅速进入诊室，一左一右靠近沈月。沈月没有丝毫反抗，甚至非常配合地主动站起身，伸出了双手。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银色的金属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魏景澄靠在门框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现实与刚才那超现实的对话猛烈对撞，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个被铐住的、安静顺从的女孩，和刚才那个用平静语气描述六起谋杀、自称“倀鬼”的存在，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沈月被两名警员带着，向门口走来。经过魏景澄身边时，她停了下来。
警察们没有催促，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毫无威胁，也许是现场的气氛过于诡异。
沈月抬起头，看向魏景澄。她的目光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恐惧、愤怒或悔恨，只有一种完成某件重要事情后的、奇异的平静，以及一丝……尚未消散的探究。
“魏医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魏景澄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她问。
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在场的警察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魏景澄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好吃的东西？在这种时候？他根本无法思考，童年母亲做的红烧肉？大学食堂的牛肉面？和妻子第一次约会的那家法餐？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最终，一个最普通、最不会出错的答案，在他茫然的状态下脱口而出：
“……或许是牛排。”
沈月看着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那不是冰冷的笑，也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了悟的、甚至带着一丝微妙满足的微笑。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
“你已经知道其中滋味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顺从地跟着警察，向走廊尽头走去。
魏景澄僵在原地，如同被那句轻飘飘的话施了定身咒。
“你已经知道其中滋味了。”
滋味？
什么滋味？牛排的滋味？还是……
一个冰冷粘腻的、不敢触碰的猜想，如同沼泽底部的恶鬼，缓缓伸出触手，缠绕上他的脚踝。
他猛地回头，视线穿过敞开的房门，落在诊疗室内，落在那个被他放在桌角、已经冷透了的、印着小碎花的纸袋上。
馅饼。
猪肉白菜馅饼。
“可能有点咸，我手重。”
“我给你留了谢礼。”
“你已经知道其中滋味了。”
不……
不可能……
“魏医生？”那位年长的警官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魏景澄面前，出示了证件，“我是市刑警队的张警官。我们需要您配合，了解一下情况。关于沈月，以及她在这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魏景澄木然地看着警官的证件，又木然地转头，看向那个纸袋。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张警官（警官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冲回诊疗室，扑到桌边，一把抓起那个纸袋。
纸袋因为他的粗暴动作而撕裂，里面金黄色的馅饼滚落出来，掉在米白色的地毯上，碎成几块。油腻的、混合着肉香和白菜气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魏景澄死死盯着那几块碎裂的馅饼，盯着里面深褐色、夹杂着白色脂肪粒和浅绿色菜末的馅料。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呼吸骤然停止。
然后，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眼泪和生理性的涎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部一阵阵痉挛般的抽搐。
张警官和另外两名警员冲了进来，看到魏景澄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魏医生？您怎么了？”张警官上前扶住他。
魏景澄说不出话，只是抬起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指，指着地上那些馅饼碎块，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绝望的呜咽。
张警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紧锁。他蹲下身，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小心地拨弄了一下其中一块较大的馅饼。
肉馅在手指的按压下变形，油腻的汁水渗出。
看起来，似乎就是普通的、可能调味重了些的猪肉白菜馅饼。
张警官疑惑地抬头看向几乎虚脱的魏景澄。
这位心理医生，到底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为何会恐惧崩溃至此？
而那个被带走的、安静得异常的女大学生沈月，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警官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馅饼上。多年刑侦生涯培养出的直觉，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他小心地将几块较大的馅饼碎块，用证物袋装了起来。
“带走。”他对旁边的警员说，“通知法证，仔细检验。”
然后，他扶起瘫软在地、目光涣散的魏景澄。
“魏医生，您需要跟我们去一趟警局。”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把您知道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魏景澄被他搀扶着，机械地迈动脚步。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沈月最后那个了悟般的微笑，和她那句如同咒语般萦绕不散的话：
“你已经知道其中滋味了。”
滋味……
他猛地又干呕了一下，这一次，似乎真的尝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绝望与极度恶心的……
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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