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面具脱落,猎人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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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像四颗冰雹,砸在魏景澄已然混乱不堪的思维冰面上。
运气?一连串“成功”的谋杀,被归结为“运气”?这简直是对“运气”这个词最黑暗的亵渎,也是对逻辑和概率最彻底的蔑视。然而,从沈月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残忍的笃定。
魏景澄死死盯着她,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表演的痕迹,一丝疯狂泄露的端倪,哪怕是一丁点属于连环杀手常见的自大、炫耀或情绪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具压迫感,因为它剔除了所有属于“人”的温度,只剩下纯粹的“存在”与“陈述”。
冷汗已经浸透了魏景澄的后背衬衫,黏腻冰冷。他感到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见过各种精神疾患带来的怪异言行,也处理过涉及暴力的个案,但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近乎动物性的恐惧。
这不是疾病。或者,这不是他教科书上定义的那种可以分析、可以共情、可以尝试治疗的“心理疾病”。
这更像是一种……异质的存在。披着人皮,说着人话,内里却运行着截然不同的规则。
他必须做点什么。报警。现在,立刻。无论沈月说的是真是假,这已经超出了心理咨询的范畴,涉及严重刑事犯罪的可能。他的职业道德,公民责任,乃至自我保护的本能,都在尖叫着同一个指令。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桌角的电话分机。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听筒。
“魏医生。”
沈月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瞬间凝固了他的动作。
魏景澄的手指僵在半空,扭头看她。
沈月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拘谨温顺的坐姿。她不知何时,已经挺直了背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这个姿势松弛,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她的脸上,那种怯懦、痛苦、迷茫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神情。
最让魏景澄心脏骤停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低垂或湿润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直视着他。瞳孔漆黑深邃,里面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洞悉一切的冷静。这双眼睛,不再是病人的眼睛,而是猎人的眼睛。
而他自己,在对方的目光下,仿佛成了被锁定的猎物。
“你……”魏景澄的喉咙发紧,几乎失声。
“您不用打电话。”沈月开口,声音依旧清晰平稳,却不再有之前的轻柔,而是多了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魏景澄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在来之前,设置了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沈月继续说道,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解一个简单的操作流程,“收件人是本市刑警队的公开邮箱。邮件内容,是我对白薇、赵峰、蓝雅、周晓玲、李珊珊,以及那个陌生女人王莉(我后来查到她的名字)六起谋杀案的自首陈述,附上了一些关键地点和时间的提示。发送时间,设定在我们诊疗开始后四十五分钟。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发出,警方正在核实,很快就能定位到这里。”
魏景澄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自首?定时邮件?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包括坐在这里,用整整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向他这个心理医生,冷静地复述她的罪行?然后,等待警察上门?
为什么?!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魏景澄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扭曲,他甚至无法维持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抓住了扶手椅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完成治疗。”沈月给出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答案。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没有温度,“也是完成……仪式。”
“仪式?”魏景澄的思维已经跟不上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上次意象里,我跟您提过‘水底有锁链,拴着好东西’,还有‘狐狸先生’。”沈月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某个神圣的场景,“那不是随便的意象。那是一个指引。我从一些很古老的、不太容易找到的典籍里看到过一种说法:世间有‘七仙女’之灵,需以‘六人中阴身’为引,再与特定男子交合,方能窃取一丝‘神通’,超脱凡俗,得大自在。”
魏景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听着这些如同梦呓般的词句。七仙女?中阴身?神通?交合?这已经不是反社会人格了,这是掺杂了妄想、邪教思想和极端暴力的精神错乱!
“我以为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沈月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遗憾,“我按照记载的方法,猎取了六个‘中阴身’——就是您刚才听到的那六个。她们欺凌我,侮辱我,她们的灵魂(如果存在的话)充满恶意,正好符合‘阴浊之质’的描述。我杀她们,取她们临死前最浓烈的‘阴气’,我以为我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净化与献祭。”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魏景澄,目光锐利如刀。
“而您,魏医生,您是我选中的那个‘交合男子’。”
魏景澄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起沈月在意象中描述的“尖牙的狐狸医生”,想起她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超越医患关系的关注……原来那不仅仅是移情或依赖?!
“但仪式失败了。”沈月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的偏差,“在我处理完第六个‘中阴身’之后,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神通’的觉醒,也没有产生与您……交合的强烈欲望。相反,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空虚。”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品味那种感觉。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不是什么‘七仙女’,也不是什么被选中的‘窃神者’。我猎杀她们,不是因为什么狗屁仪式,也不是因为她们欺负我——那只是给了我一个开始的理由。”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杀她们,是因为我喜欢。因为当她们的生命在我手中熄灭时,我感到平静,感到完整,感到……我真正地活着。就像狐狸先生说的,水底锁链拴着的‘好东西’,不是什么神通,而是我自己的本性。一头需要靠猎食才能确认存在的……倀鬼。”
倀鬼。为虎作伥的鬼。传说中被老虎吃掉后,反而帮助老虎害人的鬼魂。
她将自己比作倀鬼。不是主宰的老虎,而是依附于猎杀本能、以害人为存在意义的鬼。
魏景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所有之前的分析、推测、怀疑,在这一刻都被彻底碾碎、颠覆。这不是简单的报复,不是精神错乱的妄想,甚至不是典型反社会人格的无动机犯罪。
这是一种自洽的、冰冷的、将自身邪恶本质上升到某种黑暗哲学层面的……存在宣言。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她的温顺、她的痛苦、她的倾诉,甚至她选择心理医生作为倾诉对象,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目的,或许就是为了此刻,为了在这个理应最安全、最理性的空间里,向一个代表着“理解人性”、“治疗创伤”的权威,完整地展示她截然不同的“真实”,并完成这场诡异的“仪式”——哪怕仪式内容已经从“成神”变成了“自我认知的终极宣告”。
而他,魏景澄,自以为的拯救者、分析者、掌控者,从头到尾都只是她剧本里的一个角色,一个被迫的听众,一个用来映衬她这出黑暗戏剧的……背景板。
权力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彻底反转。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蔽,诊疗室内的光线暗淡下来。空气中薰衣草的香味似乎也变得浑浊凝滞。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
一声,又一声。
穿透隔音良好的墙壁,清晰地钻入两人的耳中。
沈月侧耳倾听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如死灰的魏景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别害怕,魏医生。”她说,“我不会伤害你。你只是……听了一个故事而已。”
她顿了顿,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的警笛声背景中,清晰地补充道:
“而且,我给你留了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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