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罪案详述，手法揭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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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还想听下一个吗？
理智告诉魏景澄应该立刻终止这场危险的对话，报警，履行一个公民和医生的法律责任。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属于心理医生的探究本能，以及内心深处不愿相信一个坐在自己面前、如此“正常”的女孩会是连环凶手的侥幸，死死攫住了他。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他必须听下去。
“你说。”魏景澄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异常沙哑。他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冰水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沈月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得到了继续讲述的许可，而非在供述惊天罪行。
“第二个是赵峰，那个叫我‘老处女’的男生。”她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平淡了一些，“他喜欢夜跑，沿着学校东门外的环湖路。那条路晚上十点以后人就很少了，有一段路靠近湖边，没有护栏，只有一排柳树，路灯也坏了几盏。”
魏景澄在纸上写下：赵峰，夜跑，环湖路，无护栏，路灯损坏。
“我知道他的跑步路线和时间。那段时间，我晚上在一家便利店兼职，下班回学校会经过那里。”沈月说，“有一天晚上，我提前到了那段路，躲在柳树后面。等他跑过来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我推了他一把。”
“推？”魏景澄笔尖一顿。
“嗯。从他侧面，用力推了一下。他跑得正专心，没防备，直接掉湖里了。”沈月描述着，就像在描述别人不小心摔了一跤，“湖岸边水不浅，他又猝不及防，呛了水。我看着他扑腾了几下，声音不大，周围没人。然后他就沉下去了。”
“你没……确认他是否死亡？或者呼救？”
“没有。”沈月摇头，“我等他完全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就离开了。第二天，他的尸体漂到下游一点的地方，被晨练的人发现。警察调查，说是夜跑失足落水溺亡。湖边泥地上确实有滑倒的痕迹，而且他手机记录显示他经常在那个时间跑步，一切看起来都像意外。”
又一个“意外”。地点、时机、方式，都利用了环境和习惯的漏洞。简单，直接，几乎不留痕迹。
“第三个，蓝雅。”沈月继续，如同切换幻灯片，“她是白薇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起劲传我谣言的人。白薇死后，她好像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变本加厉地针对我，好像要把对白薇死的莫名恐惧发泄在我身上。她喜欢周末去市郊的凤凰山爬山，说是减压。”
“凤凰山有一段路比较陡，叫‘鹰嘴岩’，旁边就是悬崖，虽然有警示牌，但总有人为了拍照靠近边缘。”沈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跟踪过她几次，摸清了她的习惯。她喜欢独自爬山，而且总爱在鹰嘴岩那里自拍。”
“一个周末下午，我跟在她后面上山。那天山上人不多，鹰嘴岩那里刚好没别人。她背对着悬崖，在调整手机自拍杆。”沈月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走过去，假装也要拍照，靠近她。她看到是我，愣了一下，表情很厌恶，想让我走开。”
“然后呢？”
“然后，我趁她转头看手机屏幕的瞬间，从侧面用力撞了她一下。”沈月抬起手，做了一个轻微的、向前推的动作，“她尖叫了一声，手机掉了，人往后一仰，就翻下去了。我听到下面传来很闷的、砰的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魏景澄感到一阵反胃。推落悬崖。同样是利用环境和受害者习惯，制造失足假象。
“我没往下看，捡起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但没锁），删掉了里面可能拍到我的最新照片和视频，然后把手机扔下了悬崖不同的位置。下山的时候，我绕了另一条路。后来听说搜救队找到了她的尸体，定性为登山失足意外。”
第四个，周晓玲。“她喜欢去逛批发市场买便宜衣服，但总嘲笑我穿得土。我知道她经常去城西一个老旧的服装批发仓库区，那里人杂，监控很少。”沈月的叙述进入一种机械般的流畅，“我假装成批发商，用很低的价格卖给她一件塑形内衣，说是什么外贸尾单。她贪便宜，约了在仓库区一个偏僻的旧冰库门口见面交易。”
“我提前到了，躲在冰库里面。旧冰库早就废弃了，但制冷机有时候还会因为线路漏电偶尔启动一下，里面很冷，堆满了破烂。她来了，我开门让她进来拿货。她毫无防备，还在抱怨地方难找。”沈月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然后，我用事先准备好的、从工地捡来的生锈钢筋，从后面刺穿了她的脖子。”她比划了一下，“很快，她叫都没怎么叫出来就倒了。我把她拖到冰库最里面，那里温度更低一些。然后我离开了。”
“尸体……”
“后来可能被发现了吧，或者没有。”沈月无所谓地说，“那种地方，发现一具流浪汉或者不明身份的尸体，不是很正常吗？警察大概会当成流浪汉斗殴或者意外死亡处理。我没关注后续。”
第五个，李珊珊。“她是帮白薇剪烂我睡衣的人。她没什么固定爱好，就是嘴特别贱。有一次在食堂，我又听到她和别人议论我，说我‘克死了白薇，说不定蓝雅也是她克的’。”沈月的声音冷了下去，“那天晚上，我在学校附近一条暗巷里堵住她。巷子没有监控。我用准备好的乙醚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乙醚是我从化学实验室偷的，剂量不大，但足以让她昏迷。”
“我把她拖到巷子深处，用她的手机，以她的口吻编辑了一条遗书，内容是她长期抑郁，受不了学业和人际关系压力，决定自我了断。然后，我强行给她灌下了超剂量的安眠药——药是从白薇抽屉里找到的，她以前失眠时医生开的，还剩大半瓶。”沈月叙述得事无巨细，“做完这些，我把空药瓶放在她手边，手机塞回她口袋，清理掉我自己的痕迹，离开了。”
“第二天，她被早起的路人发现，已经死亡。警察调查，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有遗书，体内检出大量安眠药，符合自杀特征。她的家人虽然难以接受，但似乎也承认她最近情绪低落。”
第六个，那个“路过的”陌生女人。“那是在超市，我不小心碰掉了她购物车里的一盒鸡蛋。她不由分说，转身就狠狠打了我一耳光，骂我‘没长眼睛的穷酸相’。”沈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刺痛，“我很生气。我跟踪她到了地下停车场，记下了她的车和离开方向。后来，我查到她常去一家健身房。”
“我混进那家健身房，知道她习惯运动后喝一杯蛋白粉饮料，杯子就放在公共区的桌子上。有一次，我趁没人注意，把碾碎的一些特定药物（我从网上隐秘渠道买的，据说能诱发严重心律失常）混进了她的蛋白粉里。”沈月的眼神漠然，“她当天在健身房猝死了。警察调查，认为是过度运动诱发潜在心脏疾病导致的意外。健身房赔了一笔钱，事情就过去了。”
六个。
五个“意外”，一个“自杀”，一个“失踪/不明死亡”。
魏景澄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凌乱的字迹，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单的手法描述：下毒（混合产毒）、推落湖中、推落山崖、冰库刺杀、伪造自杀、下药（诱发疾病）。手法各异，有的粗糙依赖运气，有的则显示出一定的预谋和知识（如药物、化学剂）。共同点是：都利用了受害者的习惯、环境漏洞，并且都成功地（据她所说）绕过了警方的侦查，被定性为意外或自杀。
这简直像一份……拙劣模仿高智商犯罪的清单。看似不可能，但每一条单独拿出来，在特定巧合和疏忽下，又似乎有微弱的可能性串联成“意外”。
沈月说完了。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魏景澄，等待他的反应。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完成陈述后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
诊疗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魏景澄粗重起来的呼吸声，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清晰的“嗒、嗒、嗒”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魏景澄的头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这一大堆骇人听闻的叙述中找到那个能证明一切都是幻想的决定性破绽。动机？受欺凌后的极端报复，逻辑上说得通，虽然这报复的规模和冷静程度远超寻常。手法？看似漏洞百出，但又巧合地贴合了每个受害者的特点和环境。警方的疏忽？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在案件分散在不同辖区、表面证据指向意外且无人并案调查的情况下。
最大的矛盾，或许在于沈月本人。一个出身贫寒、看似怯懦温顺的女大学生，如何能拥有实施这一系列罪行所需的观察力、耐心、执行力乃至冷酷的心态？这需要反社会人格的特质，但她在前两次诊疗中表现出的情感反应（羞耻、痛苦）又似乎与典型反社会人格不符——除非，那些情感反应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表演……
魏景澄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月。
沈月也正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仿佛在看着一个苦苦挣扎却不得其解的人。
“这些事，”魏景澄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警方……真的没有一点怀疑？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你？”
沈月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魏景澄吞咽了一下，“为什么要告诉我？”
沈月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浅的、几乎算得上是纯真的笑容。
“因为你是我的医生啊。”她说，“而且，我觉得我的运气真好，不是吗，魏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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