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罪案详述,手法揭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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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细微的碳素墨水溅出一个小点,像一颗凝固的黑血。
魏景澄的手指僵在笔记本上方,所有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诊疗室里恒温的二十三度,此刻感受起来如同冰窖。他耳边嗡嗡作响,沈月那句清晰平稳的话,却像烧红的铁钎,一字不差地烙印进他的听觉神经里。
杀了。
都杀了。
“他们”是谁?白薇?那个男生?还是……更多?
荒谬。这一定是创伤后极端的暴力幻想,是长期受欺凌后产生的、用以维持心理平衡的报复性臆想。很多严重的PTSD患者会有类似的症状,在想象中完成对施害者的审判和惩罚,甚至细节详尽……
魏景澄强迫自己抬起视线,看向沈月。
她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微微前倾,一副认真倾谈的模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疯狂、激动或宣泄后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甚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刚刚讲述被欺凌经历时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痛苦湿痕。
平静,与话语内容形成了宇宙爆炸般的恐怖反差。
魏景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他需要时间,需要判断。他的专业素养在尖叫:保持冷静,评估,记录,引导她说下去,获取更多信息来判断真伪!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放下断掉笔尖的钢笔,从笔筒里重新抽出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用力握紧,让指节发白,以抑制那不受控制的战栗。
“沈月,”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没有破音,只是比平时更加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沉重的石磨里碾出来,“你刚才说……‘杀了’?”
“嗯。”沈月点了点头,确认,没有多余的解释。
“你是指……白薇,和那个嘲笑你的男生?”魏景澄试图将范围缩小,锚定在具体的、已知的对象上。
“不止。”沈月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白薇是一个。那个男生,叫赵峰,是第二个。还有另外三个女生,蓝雅,周晓玲,李珊珊。她们都参与过。还有一个……算是路过的吧,我不认识,但她打了我一耳光。”
五个。加上一个路人。六个人。
魏景澄感到一阵眩晕。他迅速在纸上写下这些名字,笔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凌厉。“你说‘杀了’,是……什么意思?在想象中?”
沈月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魏景澄觉得自己问了一个非常幼稚的问题。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不是想象,魏医生。是真的。我杀了他们,用不同的方法。他们都死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魏景澄的声音开始发紧。
“最近一年。在学校,学校附近,还有别的地方。”沈月的回答条理清晰,仿佛在背诵一份日程表。
“尸体呢?”
“处理了。”她说,“没被发现。至少,警察没找上我。”
荒谬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混合着刺骨的寒意。她说得太具体,太笃定,没有幻想者常有的逻辑跳跃或情绪宣泄,反而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魏景澄的后背渗出了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记录者”和“评估者”的角色,尽管这个角色此刻正站在悬崖边缘。“沈月,我需要你明白,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涉及非常严重的法律和伦理问题。而我作为你的医生,有责任……”
“我知道。”沈月打断了他,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您有您的职业伦理。但首先,您是医生,我是病人,我们在进行诊疗,对吗?我说出困扰我的‘事实’,您尝试分析和帮助我,这是我们的契约。”
她将“事实”两个字咬得略重。
“所以,请您先听我说完。”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更像一个准备开始长篇叙述的讲述者,“也许听完,您能帮我判断,我到底是不是疯了,或者……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不对!当然不对!魏景澄的内心在呐喊。但话堵在喉咙里。他的理性告诉他,此刻任何道德评判或惊慌失措都可能切断信息流,让他无法判断真相。他必须听下去,获取细节,从细节中寻找破绽——证明这是幻想的破绽。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说。”
沈月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她甚至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微笑。
“从白薇开始吧。”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真的在回忆,“她不是怀疑我偷东西,喜欢当众羞辱我吗?她还有个习惯,喜欢在床头点那种很贵的香薰蜡烛,说是助眠,其实是为了炫耀。她总说,闻着那个味道,才能感觉自己‘像个精致的人’。”
魏景澄快速记录:白薇,香薰习惯,炫耀性消费。
“我知道那种蜡烛,味道很浓,燃烧的时候会消耗大量氧气。她习惯睡前点,门窗又关得严实。”沈月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我查过资料,不完全燃烧可能产生一氧化碳,但量太小,而且有气味,容易察觉。所以,我换了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消毒液和洁厕剂。”沈月说,“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宿舍水房和楼道清洁间就有。我观察过,白薇点蜡烛前,喜欢先把精油滴在融化的蜡池里,说这样味道更‘醇厚’。她那个精油瓶,就放在书桌抽屉里,不上锁。”
魏景澄的笔停顿了一下。消毒液(通常含次氯酸钠)与洁厕剂(通常含盐酸)混合,会产生氯气。高浓度氯气是剧毒。
“我趁她们都不在的时候,用注射器抽了一点洁厕剂原液,注入她的精油瓶底部。剂量不大,混合在精油里,短期内闻不出来。但她每次滴精油进蜡烛,加热后,精油里的盐酸成分就会挥发,和她蜡烛燃烧可能产生的微量氯气(如果环境潮湿或有其他含氯杂质)以及大量消耗氧气的情况叠加……”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然后呢?”魏景澄问,声音发紧。
“然后,大概过了一周吧。”沈月的语气毫无波澜,“有一天早上,蓝雅起床发现白薇没动静,去叫她,发现她脸色发青,已经没气了。床头蜡烛烧完了,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怪味,她们说是蜡烛烧完的焦味混着没散尽的香水味。警察和校医都来了,检查说是‘意外’,可能是睡眠中突发性心律失常,加上密闭环境缺氧导致的猝死。她的心脏本来好像就不太好,家里人都知道。”
“她的家人……没提出异议?尸检呢?”
“她家在外省,父母赶来哭得昏天暗地,但听说女儿有心脏病史,又看到现场没什么异常,警察也定了性,就接受了。觉得是孩子自己不小心。”沈月顿了顿,“毕竟,谁能想到,有人会在精油里掺那东西呢?而且剂量控制得刚好,不会立刻致命,是慢慢积累的。就算尸检,如果不是专门筛查特定毒物,在有心律失常病史和缺氧迹象的情况下,也很难指向他杀。”
魏景澄的胃部一阵翻搅。方法粗糙吗?粗糙。依赖运气吗?依赖。但并非完全不可行,尤其是在目标有基础疾病、现场看似密闭且死者有特殊习惯的情况下。更重要的是,它透露出一种冷静的观察力、耐心的等待,以及对化学知识的粗略应用。
这不像是一个被欺凌到懦弱无助的女孩能想出来并冷静执行的。但如果是极致的仇恨催生出的、被精心伪装过的疯狂呢?
“你怎么确定……一定是你的方法起了作用?”魏景澄试图寻找逻辑漏洞,“巧合的可能性更大。”
“我确定。”沈月简单地说,没有解释为什么确定,仿佛那是无需证明的公理。“而且,从那以后,我心里那种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她抬起眼,看向魏景澄,目光清澈见底。
“医生,您还想听下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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