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矛盾初现,防线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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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笔杆冰凉的触感能帮助他集中精神。诊疗记录摊在膝头,红色的门,蓝色的墙,被掐死的苹果女孩,尖牙的狐狸医生,水底锁链的人形,以及那双印在漆黑水底的、带着蝴蝶碎花图案的脚印……
尤其是“杀死”意象人物时,沈月那种平淡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
“她同意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魏景澄专业认知的壁垒上。大多数来访者在象征性“消灭”某个负面意象时,会表现出愤怒、解脱或悲伤,但沈月的情绪底色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理所当然”。这不是典型的创伤防御,更像是一种……内在逻辑自洽的认知模式。
还有咖啡厅。
魏景澄翻到上次的记录。第二次诊疗时,谈及大学社交,沈月曾明确表示:“我讨厌咖啡厅,味道让人头晕,像烧焦的木头混着铁锈,那些在里面高谈阔论的人也很吵。”她的厌恶具体而生动。
可就在刚才的意象里,她主动将“安全舒适的地方”构建成了一个“阳光很好、有音乐、很香”的咖啡厅。虽然她补充说“不想喝咖啡”,但场景选择的矛盾本身,已经显露出问题。
是记忆偏差?还是无意识的愿望投射?或者……是一种有意识的、针对他之前提问的“修正”?
魏景澄的眉头微微锁紧。沈月在前两次诊疗中,一直表现得逻辑清晰、叙述连贯,虽然情感流露有些疏离,但并未出现明显的记忆矛盾或认知混乱。这种细节上的不一致,更像是在某个精心构建的叙事框架下,不小心露出了一个线头。
他看了眼时间,决定暂时搁置分析。下周的同一时间,沈月会再次到来。他需要更直接的提问,来试探这层温顺表皮之下,真正的心理防线究竟在哪里。
一周的时间在忙碌的诊疗、督导会议和案头工作中流逝。魏景澄偶尔会想起那袋馅饼,它被原封不动地带回家,放在了冰箱冷藏室的最里面。妻子问起,他只说是病人送的,不太合口味。不知为何,他没有提起沈月,也没有提起诊疗中那些细微的异样。也许潜意识里,他想先自己厘清。
第四次诊疗日,下午三点。
沈月准时出现。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格子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帆布鞋边沿有些磨损。朴素,干净,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却又略显陈旧的学生气。她手里这次没有拿纸袋,只是背着一个看起来容量很大的双肩包。
“魏医生。”她微笑颔首,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依旧拘谨而礼貌。
“下午好,沈月。这一周怎么样?”魏景澄照例开启话题,但省略了寒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的第一反应。
“老样子。”沈月轻轻叹了口气,手指绞着开衫的衣角,“还是不太敢去人多的地方,上课尽量坐角落。宿舍里……她们好像没那么大声说我了,但我总觉得她们在背后看我。”
“这种感觉很消耗人。”魏景澄表示共情,但话锋随即一转,“上周我们做意象对话,你提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是咖啡厅。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讨厌咖啡厅?”
沈月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被戳破的慌张,反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回忆之色。“啊……是的,我是不太喜欢咖啡的味道。不过意象里那个咖啡厅……好像没有咖啡味,就是阳光和音乐让人舒服。可能……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有个看起来‘正常’点的地方可以待着吧。”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毕竟,我好像总是格格不入。”
解释合理,甚至巧妙地引回了“被排斥”的主题。魏景澄点点头,没有深究,在笔记本上记下“对矛盾的解释——指向社交愿望”。
“我们上次也谈到了水底的锁链,还有脚印。那一部分,过后有想起什么吗?或者,做过相关的梦吗?”
沈月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那个梦……挺冷的。”
“冷?”
“嗯,水冷,心也冷。”她垂下眼睫,“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直沉在又黑又冷的地方,拴着,拿不回来。别人的脚印……可能是我想多了吧,总觉得有人先到过那里,或者……那里本来就不只属于我。”
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模糊的、关于“失去”和“被侵占”的感受。魏景澄捕捉到了这一点。“听起来,那水底锁住的,可能不只是‘东西’,或许也联系着某些记忆,或某种感受?”
沈月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泪水并未落下,只是让眼睛显得更加湿润漆黑。“魏医生,您相信……有些人,天生就不配拥有好的东西,只配烂在泥里吗?”
问题尖锐,带着自毁般的绝望感。魏景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温和坚定:“我不相信这种‘天生’。每个人的价值都不该由外界或某些痛苦的经历来定义。你感受到的‘不配得’,很可能源于过去某些被严重否定的体验。你愿意谈谈,在你记忆中,最早或最强烈的一次,感到自己‘只配烂在泥里’是什么时候吗?”
他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可能的核心创伤。沈月的防御看似温顺,实则严密,常规的意象引导可能只会让她构建出更复杂的象征迷宫。他需要一次正面冲击。
沈月交握的双手指节有些发白。她看着魏景澄,眼神复杂,里面有挣扎,有痛苦,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评估?
“是大学以后吗?还是更早?”魏景澄追问,声音平稳而充满支持感,“在这里,你说的任何话,都不会被评判。我们只是试着去理解,那些感觉从哪里来。”
诊疗室陷入寂静。窗外的城市噪音被良好的隔音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越发衬得室内落针可闻。魏景澄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也能看到沈月胸膛轻微的起伏。她在做决定。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异常清晰。
“是大学。一开始,我其实……很想和大家做朋友的。”她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越了时间,“我家条件不好,学费是贷款,生活费要自己做兼职。我知道我跟她们不一样,所以更小心,更勤快,宿舍的卫生我几乎全包了,打水、带饭,我也都主动帮忙。”
魏景澄安静地听着,笔尖快速记录着关键词:讨好、付出、阶级差异。
“可是没有用。”沈月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又冰冷,“她们觉得我土,穷酸,手脚不干净。一开始是背后议论,后来是当面使唤,再后来……是公开的羞辱。”
她的语速开始加快,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调子,而是注入了一种压抑的、紧绷的能量。
“我们宿舍有个女生,叫白薇。她家里很有钱,长得漂亮,是她们那个小圈子的中心。”沈月吐出这个名字时,舌尖似乎抵了一下牙齿,“有一次,她新买的名牌口红不见了,其实后来发现是掉在她自己衣柜缝隙里了。但当时,她一口咬定是我偷的。因为那天下午,只有我在宿舍。”
“她带着另外几个人,把我堵在宿舍里,要翻我的柜子和床铺。我不同意,她们就强行打开。东西被扔了一地……我妈妈亲手给我缝的睡衣,被她们用剪刀剪烂,说是‘检查里面有没有藏赃物’。”
沈月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眶更红了,但依旧没有眼泪。那红色更像是一种充血,一种愤怒的生理反应,而非悲伤。
“最后口红没找到,她们也没道歉。白薇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种……像是看蟑螂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说:‘穷疯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这次没偷成,下次也会偷。’”
魏景澄感到胸腔里堵着一股闷气。这种基于偏见的集体欺凌,对任何一个年轻人的心灵都是重创。他沉声问:“后来呢?学校方面?”
“我告诉辅导员了。”沈月的语气忽然变得平板,甚至有些嘲弄,“辅导员找她们谈了话。结果就是,她们不再明目张胆地翻我东西,但冷暴力更厉害了。宿舍里我就像空气,我的东西她们绝不触碰,仿佛有什么病毒。她们在群里聊天、分享零食、约着出去玩,都当我完全不存在。有时候半夜故意大声说话、外放视频,我要是敢提醒一句,白薇就会说:‘嫌吵?那你搬出去啊,穷鬼住什么四人寝?’”
她停了下来,似乎在平复情绪,又似乎在回忆更深的细节。
“还有男生。”她忽然补充,声音低得像耳语,“班上有些男生,跟白薇她们玩得好。有一次小组作业,我和一个男生分到一组。他当着很多人的面,笑着问我:‘沈月,你长得也不差,怎么从来没见你谈恋爱?该不会还是个……老处女吧?’”
“老处女”三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淬毒般的清晰。
“周围的人都笑了。白薇也在,她搂着那个男生的胳膊,笑得最大声。”沈月的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上,“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东西,一个可以被随意拿出来,供所有人取笑、践踏的……玩意儿。地上如果有条缝,我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魏景澄停下了笔。他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叙述的、浓烈的羞耻与愤怒。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同学矛盾,是系统性的、旨在摧毁一个人尊严的排挤与羞辱。
“这些事,”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一定让你感到极度的愤怒、无助和痛苦。你刚才说的‘逆反思考’,那些暴力的想象,是在这些时候出现的吗?”
沈月缓缓抬起眼,看向魏景澄。她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所有的痛苦、屈辱、愤怒都沉淀在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凝结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是的。”她说。
“想象过……对她们做什么吗?”魏景澄问出了关键问题,心脏微微收紧。他需要知道,她的暴力幻想到了何种程度,是停留在情绪宣泄,还是已经具备了具体的危险性。
沈月看着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然后,她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平常语气,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不是想象。”
“魏医生,我把他们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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