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始诊疗，和谐假象
正在加载上一章
距离预约时间还有三分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前一小时的焦虑个案——一个因职场压力濒临崩溃的中年男人——的残留情绪从脑海中清除。魏景澄习惯在每位病人到来前，给自己几分钟“净空”时间。心理医生的诊室是情绪的容器，他必须确保自己这个“容器”足够稳定、洁净，才能承载他人的黑暗。
敲门声响起，两下，轻而克制。
“请进。”
门被推开，沈月侧身进来，又轻轻将门带上。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干净清秀的额头和下颌线。她手里提着一个印有小碎花的纸袋，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腼腆的微笑。
“魏医生，下午好。”
“下午好，沈月。请坐。”魏景澄回以职业性的温和笑容，指了指她对面的单人沙发。沙发柔软，色调温暖，刻意营造出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沈月依言坐下，先将纸袋小心地放在旁边的小圆几上，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恭顺。“又来麻烦您了。”
“这是我的工作，谈不上麻烦。”魏景澄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沈月，第三次治疗”。“最近一周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了。”沈月的声音很轻，“按照您上次说的，尝试记录情绪日记，虽然写得不好，但写出来，好像真的没那么堵得慌了。”
“很好。任何形式的表达都是疏导。”魏景澄点头，目光落在纸袋上，“这是？”
“哦，这个。”沈月像是才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纸袋，“我自己试着烤了点馅饼……猪肉白菜馅的。上次您说我的话有启发，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就……希望您别嫌弃。”
她将纸袋往前推了推。透过半透明的油纸，能看到里面金黄酥脆的饼皮，散发出温热油腻的香气。
魏景澄微微一怔。病人送礼物，尤其是食物，在诊疗伦理中需要谨慎处理。但沈月的表情太真诚，姿态太谦卑，拒绝似乎会伤害这个本就显得脆弱的女孩。他笑了笑，接过来：“谢谢，太客气了。下次不用带东西，你能好转就是最好的感谢。”
“只是点心意。”沈月垂下眼睛。
魏景澄将纸袋放到远离病历本的桌角，决定稍后再处理。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治疗上。“上周我们谈到，你与同学发生冲突时，会产生非常强烈的、想要彻底毁灭对方的冲动，甚至伴随着具体的暴力想象。你称之为‘逆反的思考’，但自己又感到害怕和厌恶。今天我们尝试走深一步，看看这些冲动背后，是否连接着更早的经验或感受。可以吗？”
“嗯，我配合您。”沈月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表示专注。
“好。那么，请选择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可以闭上眼睛，如果觉得不习惯，看着地面也可以。”魏景澄的声音降低，语速放缓，变得平稳而具有引导性，“现在，尝试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呼吸上，感受空气进入鼻腔，充满胸腔，再缓缓地呼出……”
沈月依言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很好。现在，想象你正站在一条宁静的走廊上，走廊两边有许多扇门。其中一扇门后，是你存放那些‘逆反思考’和强烈情绪的房间。告诉我，那扇门是什么样子的？”
沉默了几秒，沈月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红色的……很旧的红漆木门，上面有蓝色的门环。”
“红色和蓝色……试着去推开它，能推开吗？”
“可以……推开了。”
“里面有什么？”
“一个房间。很小……没有窗。左边墙是红色的，右边墙是蓝色的。”沈月的描述很具体，这是意象对话技术中常见的“红蓝房子”，通常象征着内心冲突或分裂的情感。
“你站在红蓝之间。感受一下，红色那边带给你什么感觉？”
“……热。烦躁。想砸东西。”
“蓝色那边呢？”
“冷。很累。想躲起来。”
魏景澄快速记录下关键词。“现在，房间中央出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苹果。告诉我这个苹果的样子。”
“很大……红色，很亮，像假的。”沈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苹果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她正看着那个苹果。描述她。”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很瘦，头发有点乱。她看着苹果，伸手想去拿，又不敢。”
“你去和她说话。问问她，为什么想要那个苹果？”
又一段沉默。诊疗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空调微弱的气流声。沈月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了几下。
“她说……”沈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几乎像耳语，“苹果知道她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没说。她说，只有拿到苹果，才能把秘密告诉苹果。”
魏景澄引导着：“你可以帮助她拿到苹果，或者，和她一起听听那个秘密。”
沈月摇了摇头，动作轻微但清晰。“不。”
“为什么不？”
“她不该有秘密。”沈月的语气平淡无波，“她看着苹果的样子，很讨厌。”
“所以？”
“所以我把她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魏景澄的笔尖停住，抬起头看向沈月。她依然闭着眼，面部肌肉放松，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详的弧度，仿佛刚刚说的不是杀人，而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魏景澄很快稳住了心神。在意象对话中，“杀死”意象人物并不罕见，这通常是来访者内心强烈防御或渴望消灭某种心理特质（如软弱、羞耻）的象征。关键在于解读，而非表面的惊悚。
“你……怎么杀的？”他保持声音平稳。
“用手。掐住脖子。她没怎么挣扎。”沈月顿了顿，补充道，“她同意的。”
“同意？”
“嗯。我说‘你该消失了’，她点了点头。”
魏景澄在笔记本上写下：“意象中杀死‘秘密女孩’——可能象征对自身脆弱、羞耻部分（秘密）的极端排斥与抹杀欲，或对倾诉/暴露的恐惧。‘同意’或为合理化防御。”
“那么，现在那个房间里，苹果和女孩都不在了。”魏景澄继续引导，“你感受一下，房间有什么变化吗？”
沈月沉默了片刻。“红色的墙……没那么刺眼了。蓝色的，好像深了一点。”
“好。现在离开那个房间，关上那扇红蓝色的门。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前方出现另一扇门，这扇门后，是你感到安全或舒适的地方。描述它。”
这一次，沈月的描述流畅了许多：“白色的门，很干净。推开门……是个咖啡厅。阳光很好，有音乐，很香。”
咖啡厅。魏景澄想起上次沈月提到，她讨厌咖啡的味道，觉得像“烧焦的木头混着铁锈”。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矛盾点。
“你在咖啡厅里坐下，感觉怎么样？”
“放松。”沈月说，“但我不想喝咖啡。”
“那想做什么？”
“看着窗外的人。”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疏离的观察感，“看他们走来走去，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时，咖啡厅里进来一位‘狐狸先生’。他可能是一位智者，或者一个能给你某些启发、保护的存在。他走向你，坐在对面。他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魏景澄常用的引导，引入一个“智慧老人”或“守护者”原型意象，往往能带出来访者深层的渴望或未解决的议题。
沈月却久久没有回答。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略快。
“沈月？”
“……他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像……像一个医生。”沈月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笑着，牙齿很尖。”
“他和你说话了吗？”
“说了。他说……”沈月吸了口气，“他说‘水底有锁链，拴着好东西’。”
水底。锁链。魏景澄的神经微微绷紧。水在意象中常象征潜意识或情感，锁链则可能代表束缚、压抑或未释放的创伤。
“他邀请你去看看吗？”
“嗯。”
“你去了？”
“去了。咖啡厅后面，突然变成一片很深的水潭。水很黑，看不到底。”沈月的语速加快了，“狐狸先生指给我看，水底有光，但被很多锁链缠着。他让我下去解开。”
“你下水了吗？”
“下了。水很冷。”沈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我往下潜，靠近那些锁链……锁链缠着的，好像……是个人形的东西。”
“能看清吗？”
“看不清。很多水草……不，不是水草，是头发。”沈月的眉头紧锁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锁链很重，我解不开。而且……水底有别人的脚印。”
“脚印？”
“嗯。很小的脚印，旁边……有蝴蝶和碎花的图案。”
蝴蝶碎花？运动鞋？魏景澄立刻联想到年轻女孩的鞋子样式。这个细节过于具体，不像常见的原型意象。
“你尝试去追那些脚印，或者看清锁链下的人形吗？”
沈月猛地摇头，眼睛倏地睁开。她的瞳孔有些扩散，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真实的恐惧，但这恐惧一闪而逝，迅速被惯常的温顺覆盖。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恢复了轻柔：“对不起，魏医生，我……我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没关系。”魏景澄温和地说，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慢慢喝点水。我们已经进行得够深了，今天可以先到这里。”
沈月接过水杯，小口啜饮，垂下的眼帘遮挡了所有情绪。
魏景澄合上笔记本，脑中快速梳理着刚才的意象：红蓝分裂的房子、被“杀死”的苹果女孩、矛盾的咖啡厅、尖牙的狐狸医生、水底锁链的人形、他人的脚印和蝴蝶碎花……这些意象碎片彼此孤立又隐约勾连，透着一股不协调的诡异感。尤其是“杀死”意象人物时的平静，以及“同意被杀”的叙述，隐隐透出一种对生命消逝的异常冷漠。
但基于目前的线索，他更倾向于将其解释为严重的创伤后心理防御机制——或许沈月曾目睹或经历过某种暴力，导致她对“脆弱”（苹果女孩）和“权威/帮助者”（狐狸医生）都抱有极深的不信任与攻击性，并通过想象抹杀来控制恐惧。
“感觉怎么样？”他问。
“头有点晕，但……好像轻松了一点。”沈月放下水杯，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
“意象对话有时会像一场激烈的内心演练，消耗比较大。回去后注意休息，可以简单记一下刚才的感受，下次我们可以围绕‘水底’和‘脚印’再做探讨。”魏景澄给出常规的嘱咐。
“好的，谢谢魏医生。”沈月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又指了指桌上的纸袋，“馅饼……您趁热尝尝。可能有点咸，我手重。”
“谢谢，我会的。”魏景澄也起身，送她到门口。
沈月再次微微鞠躬，转身离开。走廊里传来她轻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魏景澄关上门，回到座位，目光落在那袋馅饼上。金黄诱人，香气扑鼻。他确实有些饿了，午餐因为一个紧急电话没吃好。
他伸手拿起一个，触手温热酥脆。送到嘴边时，却莫名停顿了一下。
有点咸腻——沈月刚才的话在耳边响起。
他低头看了看馅饼，然后将其放回纸袋，推到更远的地方。算了，晚点再说吧。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诊疗室内的明暗条纹随之移动。魏景澄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在“第三次治疗”的记录末尾，加了几个问号，并在“蝴蝶碎花运动鞋”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一种非常细微的、如同水底暗流般的不安，在他专业理性的湖面下，第一次泛起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