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荣誉议员”的身份,起初并未公开,只在猫族议会内部和少数高阶觉醒猫中流传。陈暮的生活表面上一切照旧,只是元宝偶尔会带他参加一些线上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猫族会议,让他了解一些宏观管理决策的过程,以及“守望者”评估指标的微妙变化(通常是向好的方向)。
然而,秘密终究难以长久保守。尤其是当猫族内部对于“提升人类地位”的议题存在尖锐分歧时,信息的泄露几乎是必然的。
一封匿名的、详细描述陈暮身份、他与元宝关系、以及他在挫败“缄默”武器事件中“可能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长篇分析报告,突然出现在全球几个最大的、尚未被猫族完全掌控的暗网论坛和社交媒体小号上。报告图文并茂,甚至有几张模糊但能辨认出是陈暮和元宝在一起的照片(不知何时被偷拍的)。报告指责陈暮是“人奸”、“猫族的走狗”、“出卖人类利益换取个人安逸的叛徒”。
一石激起千层浪。
虽然猫族官方迅速删除相关内容,但信息已经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陈暮的姓名、照片、过往工作经历、甚至老家的地址都被扒了出来。他的手机瞬间被无数陌生号码打爆,社交账号涌入海量辱骂、威胁和质问的私信。曾经公司的同事群也炸了锅,各种猜测和难听的话层出不穷。
“原来是他!怪不得赵总监那次……” “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是这种货色!” “为了点猫粮就卖族求荣?” “荣誉议员?我呸!耻辱还差不多!” “建议人肉他,让他社会性死亡!”
更有激进的“人类抵抗组织”宣称要将陈暮列为“清除目标”。家门口开始出现不明污渍和恐吓字条。陈暮不得不带着元宝暂时搬离公寓,躲到元宝通过猫族网络安排的一处安全屋。
铺天盖地的恶意和污名化,比面对“缄默”武器时更让人心力交瘁。那是一种来自同类的不解、憎恨和排斥,直指内心最深处对归属感和认同感的渴求。陈暮感到孤独,像被困在无形的玻璃罩里,看着外面无数愤怒的、扭曲的面孔。
就在舆论发酵到顶点时,林薇——他的前女友,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她不是发短信,而是通过一个曾经的同学,辗转找到了陈暮一个未被曝光的旧邮箱,发来一封长长的邮件。
邮件里,她语气温柔,充满“回忆”和“关切”。她说看到新闻很担心他,说相信他不是报道里说的那种人,说想起他们过去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说那时候的雪夜他们曾相互取暖,说她其实一直没有真正放下……最后,她委婉地提到,自己现在的婚姻“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光鲜”,暗示如果陈暮需要,她“或许可以提供一个理解和温暖的港湾”,甚至“可以利用现在丈夫的一些人脉,帮他澄清一些事情,改善处境”。
字里行间,充满了精明的算计和虚伪的温情。她看到了陈暮身上新的“价值”——虽然被人类唾骂,却在猫族那边有了特殊地位。这种畸形的“价值”,在她看来,或许可以成为她脱离不如意婚姻、攀上更高阶层的跳板。
陈暮看着那封邮件,只觉得荒谬可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雪夜?她记得的雪夜,和他经历的那个被元宝别扭安慰的雪夜,早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邮件。
但事情并未结束。林薇见陈暮没有反应,竟然又通过某个小报放出了“知情人”消息,讲述她与陈暮“曾经的深情”和“无奈的错过”,塑造自己深情不忘的形象,暗指陈暮如今走上歧路或许有苦衷,她愿意“等待迷途的羔羊回头”。这套操作,又为她自己博取了一波关注,同时也将陈暮进一步推上风口浪尖——连私生活都被拿来消费和审判。
元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它看到陈暮面对网络暴力时的沉默,看到他在安全屋里对着墙壁发呆,也看到了林薇那番令人作呕的表演。
“需要处理吗?”元宝问,爪子轻轻敲击着平板,上面显示着林薇和她现任丈夫的详细资料,以及一些不太光鲜的财务记录。“舆论,或者,那个人类雌性。”
陈暮摇摇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堵不住所有人的嘴。至于她……”他顿了顿,“不值得你动用能力,也不值得我浪费情绪。”
但舆论需要回应。一直沉默,只会让谣言愈演愈烈,也让那些暗中观望、可能对“人猫协作”抱有期待的人类感到失望。
在元宝和猫族议会部分成员的支持下,陈暮决定进行一次简短的公开直播。不通过人类平台,而是使用猫族控制的、但人类可以访问的一个中立信息频道。
直播时间定在晚上八点。镜头前,只有陈暮一个人,坐在简单的背景前,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坦然。元宝蹲在他旁边的椅背上,没有看镜头,只是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日常。
没有控诉,没有辩解,没有煽情。陈暮看着镜头,像看着无数屏幕后情绪各异的脸。
“关于最近的事情,我只说几句。” “第一,我从未背叛人类。我所做的一切,基于一个简单的信念:在当前的现实下,尽可能减少冲突、流血和文明倒退的可能性,为所有生命寻找一条共存之路。这很难,可能不被理解,但我选择这样做。” “第二,‘人类荣誉议员’只是一个称号。它不代表权力,只代表一份责任,和一次尝试。尝试证明,人类和猫族,或许可以不是简单的统治与被统治,压迫与被压迫。”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专心舔毛的元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却真实的弧度,“关于我的个人生活。有人问我,是否后悔,是否孤独。”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是林薇那封邮件被删除前的截图,只一闪而过,没有展示内容。
“我曾在一个雪夜,等过一个人,等来雪停月明,等来一句‘向前看’。”他声音平稳,“现在,我不再等那些了。”
这时,元宝似乎舔毛舔够了,它轻盈地一跃,精准地跳上陈暮的肩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好,尾巴自然垂下,圈住陈暮的脖子。然后,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正对镜头,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却又奇异的维护意味。
陈暮侧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元宝毛茸茸的脑袋,这个亲昵的动作自然而毫不作伪。
“现在,”陈暮对着镜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只等元宝大人开饭。”
元宝适时地“喵”了一声,不是平时命令式的语调,而是带着点慵懒的、理所当然的回应。然后,它抬起一只爪子,虚虚地按在陈暮的脸侧,眼睛却看着镜头,清晰地说道:
“我的仆人,轮不到你们评价。”
直播到此结束,画面定格在一人一猫依偎、猫咪宣示主权的画面上。
简短,直接,没有哭诉卖惨,没有激烈反驳,只是平静陈述和一个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温情动作,以及元宝那句霸气十足的宣言。
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好。
原本一边倒的辱骂声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等等,虽然还是不爽,但他好像……也没做什么真正伤害人类的事?那个武器事件,如果真打起来,死伤更惨吧?” “重点难道不是那只猫最后那句话吗?!‘我的仆人’!啊啊啊这该死的占有欲和护短!我居然有点磕到了?!” “对比一下他前女友那茶里茶气的表演,高下立判。” “只有我觉得,他蹭猫那个动作,和猫看镜头的眼神,有点真吗?不像演的。” “说实话,如果猫族统治不可避免,有个能说上话的‘荣誉议员’,哪怕是象征意义的,好像也不是坏事?” “元宝大人赛高!护短的猫主子最帅!” 舆论开始微妙地转向。人们依然对猫族统治不满,对陈暮的选择褒贬不一,但纯粹的辱骂和“人奸”的标签,被更复杂的讨论所稀释。林薇那番操作,在陈暮平淡的回应和元宝强势的对比下,显得越发可笑和廉价,很快无人再提。
安全屋里,陈暮关掉设备,长长舒了口气。元宝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走到食盆边,转头看他。
“表现合格。”它评价道,“情绪控制稳定,回应策略有效。现在,我的晚餐,延迟了十一分钟。”
陈暮笑了笑,心中的块垒似乎消解不少。他走过去,打开罐头。“是,元宝大人。马上。”
他知道,争议不会消失,前路依然坎坷。但至少,他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守住了自己的边界。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他的猫主子。这就够了。